檐下三境
作者:宏逸
这大约是人世最寻常的三种际遇,也是三种迷障。我总以为,它们并非全然分立,倒更像一个人行路时先后遭遇的三种风光,或是一间屋宇下,递进的三重院落。
头一重院落,是热闹的,也是荒凉的。这大约便是“以利相交”的所在了。眼前仿佛便见着那古时的市集,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人们的脸上堆着笑,手与手紧紧地握着,交换着银钱与货物,也交换着暂时的盟约与殷勤。那笑语是热的,那许诺是真的,至少在那一刻,利益的砝码两端,是绝对的平衡与真诚。这原是尘世的常态,也说不上什么不好。人生于世,谁不赖于这万千的交换而存活呢?可悲的,是将这市集的规则,当作了人生的全部。待到漏尽更残,市集散去,满地狼藉的果核与空囊,方才显出那热闹背后的空洞来。这时节,先前把臂言欢的,早已各自收拾了摊子,走入沉沉的夜幕里,连背影也寻不着一个了。于是,那“利尽而交疏”的凉意,便不似北风那般刮面生疼,却像一件湿透的薄衫,悄无声息地贴在你的肌肤上,教你由内而外地、一点一点地冷下去。这凉,是寂寞,更是一种恍然大悟后的清寂。
若不甘于这市集的荒凉,想要攀更高的枝桠,那便不免要踏入“以势相交”的第二重境界了。这里的风光,又与市集不同。这里没有市井的喧嚣,只有森然的秩序与煊赫的威仪。朱门高户,甲士环列,往来之人,皆衣冠楚楚,谈吐不凡。他们结交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所站立的那方台阶,你所代表的那股力量。这里的言语是机锋,笑容是面具,一呼一吸之间,都牵动着无形的潮汐。人在其间,便如乘巨舟航行于沧海,但觉风帆高举,一日千里,两岸猿声啼不住,似乎已将万众抛在身后。这固然是畅快的,有一种驾驭风雷的幻觉。然而,你可曾见过山间的藤萝么?它们攀附着古木,一路纠缠而上,有时竟比树木本身还要显得高大茂密。可一旦电劈雷殛,或是樵夫的斧斤落下,那赖以生存的巨木轰然倒塌,藤萝的命运又将如何?只能是委顿于地,与泥淖腐叶为伍了。“势倾而交绝”,那“绝”字,是何等的干脆,何等的断然!没有告别,没有回眸,仿佛前一刻的舟船之盛,都只是一场海市蜃楼。倾覆之时,唯有冰冷的、绝对的寂静。
至于“以色相交”,那该是人生中最旖旎,也最易成镜花水月的一场幻梦了。这大约不在市集,也不在朱门,而在那春日的园林,或是秋夜的画堂。这里有灼灼的桃花面,有潋滟的秋波转,一切的道理在这里都失了效用,只剩下纯粹的、生命本能般的吸引。这爱悦,是干净的,也是脆弱的。它像清晨缀于花瓣尖的露珠,晶莹剔透,映射着整个天空的霞彩,美得令人心颤。可你如何能留住它呢?莫说用手指去触碰,便是呵气重了些,目光热了些,它也便要抖动着,倏然坠落了。当岁月的风霜悄然爬上眼角,当乌黑的鬓丝被时光染上白痕,那曾经炽热的凝望,便也如夕阳般,无可挽回地暗淡、冷却下去。“色衰而爱驰”,这“驰”字,不像“疏”那般漠然,也不像“绝”那般酷烈,它更像一张弓,慢慢地、慢慢地松了弦,再也射不出那支穿心而过的箭了。留下的,只是一种绵长的、无处着力的失落。
我这么想着,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这间小小的书斋里。四壁萧然,唯有书册与一盏清茶。先前心头的那点浮躁,不知何时已沉淀了下去。那三重热闹的、煊赫的、旖旎的院落,我都仿佛曾在其门口张望过,却终究没有走进去。不是不愿,大约是骨子里的一份怯懦与清冷,使我更贪恋这书斋里的安宁。
于是,我仿佛触到了那第四种境地——“以德相交”。
这重境界,是没有院墙的。它不在市集,不在朱门,也不在画堂。它或许在一条荒僻的古道,两家寂寞的茅檐,或是这样一间无名的书斋。它没有固定的样子。利,是秤杆上的星花,势,是藤萝依附的高枝,色,是晨露短暂的光华,它们都太具体,太容易被量化,因而也太容易消逝。而德,是什么呢?它似乎是虚无缥缈的。它可能是友人远行时一句笨拙的“珍重”,可能是你失意时那双沉默地陪你走了很远的脚步,可能是对一种道理的共同坚守,哪怕那道理在旁人看来是何等的迂阔。它不炽热,不浓烈,大多数时候,它像空气一样,你甚至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夜色渐浓,桌上的茶也已温凉。我并无什么惊世的德行,足以吸引四方高士,但幸而还有一两旧友,可以“以德相交”。想到这里,我便觉得,这清寂的书斋,这漫长的人生,也并非是全然无可依傍的。推开窗,晚风带着草木的清气涌入,满天星子,正安静地各自闪烁着,它们的光虽微弱,却恒久,隔着辽远的、漆黑的虚空,默默辉映。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