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思前事愁情密
——祭二伯文
作者:张晓秋
余幼年六七岁许,一夕黄昏,有客至远方来。挎大包,跨阔步,语笑盈盈,神采飞扬,二伯也。伯母以柿饼饵我,柿饼糯软、甘甜;又以磁带、录音机骇余之视听。余喜而啖之,快而听之,以为平生之美食莫过于柿饼,平生之视听莫过于录音机;此余之初见二伯矣。
后三年,余就读于顾家祠。一日雨后,余赤脚履地,脚掌伤于碎玻璃,鲜血淋淋,皮肉翻转。时双慈营生蒸馍于马啸溪,祖母以温水浴余脚,以手帕敷余创口。二伯负余于背,冒雨送余至马啸溪就医。二伯体形魁梧,背脊厚实,余蜷伏其背,若幼雏之浮母背,悲戚之情稍有敛焉。余右脚疤痕至今仍棱棱也。
九四年八月,余逢中考。时,与三五同学借宿于古城某店。十五六岁之龄,际遇平生第一大考,未知命运前程如何,茫茫然有穷途迷路之惑。是夜,二伯与伯母入古城过我,遗我以罐头椰汁、可乐,又以软语相慰。余心稍安。惜哉余之中考并不如人意,终负椰汁之甘、可乐之冽也。
此三十年前事也。三十年间,世情烛转,人事衰谢。吾花园人家,元戎之第,五房一脉,至祖母、祖父、大伯、姑母,相继辞世。譬如老树,无风,故叶亦相继飘零于地,徒令枝头新叶感伤叹逝不已,此人生莫大之哀事矣。
前月,吾父母拟欲远行,过无锡与余小聚,余亦替其预购车票,以期其来。临行,母忽来电,告知二伯已逝。余震骇悲恸,肺腑熬煎,反复哀吟已有四咏,犹觉难抒抑郁之怀。今日,余之生辰,然诸亲择二伯下葬之日亦为此日。想四十七年,只知今日为余生日,未料今日竟也乃二伯归根之日。想世间再无二伯,想往昔柿饼之甜、椰汁之甘、脊背之实,想今日诸亲俱在,唯二伯长眠黄土,唯余远在天涯。余心摧残,肠断肝裂,泪不自禁,语难成句。二伯,若泉下有知,当晓余之苦心否?
将军古宅婆娑树,又向西风落玉珂。
阆苑有思总凄恻,人间无路不蹉跎。
悲来浊泪与清泪,愁结长歌并短歌。
最是来宵肠断处,沉沉明月照山阿。
暮秋寒苦风憭慄,再忆少年魂若失。
柿饼糯甘远客归,椰汁清冽浮心实。
人知今日我生辰,孰料今辰公祭日。
百变人生何能测,追思前事愁情密。
忽忆当年欢乐事,花园岁月情义真。
四山环镇禾翻浪,五世同堂槐拱荫。
凉粉薄粥星斗灿,烘笼红火烤馍沉。
廿年梦蝶俱消散,夜半鲛珠湿枕巾。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