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磨剪子嘞戗菜刀

郭松2025-11-20 11:03:53

磨剪子嘞戗菜刀

 

郭松

 

记得小时候看“样板戏”,《红灯记》里有一句台词:“磨剪子嘞戗菜刀”。那磨刀人是联络员,负责联络李玉和取密电码;以磨刀为掩护进行接头,头戴破毡帽、身穿旧棉袄,扛着固定磨刀石的板凳,常出现在街头巷尾。

那时候无论城里还是乡下,都时常能见到磨刀匠,他们肩扛磨刀凳,走街串巷,起先只是“磨刀,磨刀”地吆喝,后来跟着戏里的磨刀人吆喝:“磨剪子嘞戗菜刀”。这时候,就有人家拿出用久了,有点钝的剪子菜刀,让他给磨一磨,然后亮如新刀,锋利无比,人们给过钱,高兴地把自家的剪子菜刀拿回家。

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买一把新的剪刀菜刀对多数人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即使剪刀菜刀变钝了,有缺口了,只要还能用,人们都继续用。哪天听到“磨剪子嘞戗菜刀” 那高亢悠扬、富有韵味的吆喝声,人们才拿出家里的钝剪刀菜刀,让磨刀匠给磨一磨。

磨刀匠的行头很简单,一条长板凳上,一头固定着两块粗细不一的磨刀石,凳腿上挂着一个盛水的铁罐;另一头挂着一个小箱子,里面装着锤子、戗刀、刷子、水布等工具。磨刀匠干起活来有架势,劈腿骑在板凳上,用手捏捏刀剪的背,眼睛眯着看看刀刃,确定之后就着手开工。

剪刀从形状来分,有长剪、短剪、宽剪、窄剪、圆头煎、尖剪等;从用途来分,有裁布的、剪钢筋的、修树枝的、理发的等。磨剪刀时,需要精准地把握力度,确保上下左右刃面的均匀磨损,否则就合不拢,无法利索地剪。磨完剪刀后,得把剪刀上的铆钉铆紧;铆钉的松紧有讲究,要做到松而不晃,紧而不涩;太紧了,要费劲才能张开剪刀刃;太松了,连纸张都剪不断。

菜刀长时间使用后,刃部会逐渐变得钝化。磨刀匠根据具体情况确定采用简单的磨砺,还是需要配上戗刀。磨刀的过程看起来简单,要想把刀磨好,却有门道。刀刃前面要磨得薄一点,后面要磨得厚一点;前面薄,薄得硬朗锋利,才能快速切入,切得不费劲;后面厚,要厚度足够,才能剁得不卷刃。

戗刀是一根尺把长的铁杆,两头有横扶手,用它将刀的刃部戗薄。说通俗点,戗刀是个铁刨子,使用起来就像木匠用刨刀刨木材那样,一面戗完,再戗另一面。戗完后,一面磨一面往刀上淋水。磨一阵子后,磨刀匠用手指在刀刃上轻轻试一下,又眯着眼看看刀锋,再磨。不多久,菜刀就明晃晃的。然后,磨刀匠把松动的刀把重新箍紧,将刀身上的锈迹清除干净。

我常跟着母亲到市场买菜,见到一位磨刀师傅劈腿呈骑马状,坐着椅、弓着腰、伸着臂,在一推一拉、推推拉拉、来来回回的过程中嚯嚯地磨着钝刀。有小孩形象地说:“骑着它不走,走着不能骑。骑着在磨刀,自然无法走。”菜场卖肉的摊位多,磨刀的生意就特别好。师傅在那里不用吆喝,自有生意送上门。

师傅看上去50多岁,一蓬乱糟糟的头发,一张古铜色的脸上“樟树皮”般的皱纹纵横,一双老树根似的手,一身皱巴巴的衣裤,一件湿漉漉的围裙,一对脏兮兮的布鞋,但他磨出的刀却漂亮。他所有的家当就是一条矮矮的长凳,一个脏脏的布袋,一轮圆圆的粗砂轮,一块细细的磨刀石和一瓶小小的水。

磨刀之前,帅傅习惯性地往两只手心里各吐一口唾沫,”呸呸”两声还吐得山响。他磨刀一般有两道工序:需开刃的新刀,他先用砂轮粗磨;磨了一袋烟工夫,他换一块质地细的磨刀石上细磨。那磨刀石,中间腰部被磨得凹下去了,像岁月勾画出的曲线。他全神贯注,表情肃穆,俨然打磨岁月,钻研季节,切磋天地;一边铿锵地磨,一边往磨刀石淋上一些水,低着头嚓嚓嚓地磨起来。他所磨的刀,割肉的大且厚,切菜的小且薄。他一手握着刀柄,一手握着刀背,斜按刀锋,抵着磨刀石来回磨砺,发出嚯嚯的摩擦声。砂浆水越磨越稠,停下来用水冲掉砂浆,端起刀刃,迎着亮光,眯着眼看了又看,瞅了再瞅;然后跷起拇指,轻轻地、慢慢地在刀刃上刮一刮,蹭一蹭,接着在磨刀石上反复磨蹭,就像研磨关公的青龙月偃刀。不一会儿,再用拇指刮擦几下那青锋凛凛、寒意森森的刀锋,才用干布擦去刀上的水渍。一把迟钝的菜刀变得灵性了,生锈的变得锃亮了。

一般人家大多剪刀比菜刀多,有多把燕子尾似的剪刀。剪刀品种也多,长剪、尖头剪、圆头剪、绣花剪、修树剪、裁缝剪等。师傅走街串巷兜一圈,磨刀的生意更多、更好做。尤其在春节前夕,磨刀的生意简直好得很,家家户户准备着年货,需要用刀的概率就大大增加,主妇们未雨绸缪,先将刀磨得锋利,便于杀鸡宰鸭、制衣裁缝。当然,剪刀生意不仅仅在磨,还常常要用榔头对剪刀敲打进行矫正,再要在布条上试试,剪上去没了发涩的感觉,并发出沙沙的声音,才算大功告成。

磨刀属于服务性行业,收费低,利润小,挣的是工夫钱,赚不了大钱。一般是磨的刀越小,价钱也越便宜;刀越大越重,工夫钱越多些。除却要开刃的新刀,一般不用动砂轮,工夫就在反反复复地研磨中,如古人说的“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磨刀不能太陡,太陡虽锋利得快,但是容易卷刃,刀也易钝得快;只有磨得坡陡得当,恰到好处,才能不仅锋利还经久耐用。

“磨剪子嘞戗菜刀”,吆喝声响起的时候,大都在年关。磨刀匠大多是老头,包一块帕子,面色黝黑,精神矍铄。一肩扛着一条褐黄色的长条板凳,板凳的一头放着两块磨刀石,一块用于粗磨,一块用于细磨,凳子腿上还拴着个小桶,桶里装着水。一肩挎着泛白的帆布包,包里装着锤子、钢铲、水刷、水布等。就这样扛着凳子在街巷里游走,脚步悠然,不紧不慢,一路走一路吆喝。

小时候,一听到吆喝的声音,我就知道快过年了,便飞奔着跑回家里告诉母亲。母亲早已拿出用钝了的菜刀和剪子,用围裙裹在怀里,站在院里将磨刀匠招呼过来。磨刀匠放下长凳,面朝磨石骑坐在凳子一头,撩了水把磨石浇湿抹匀,便准备操刀开磨了。母亲将刀剪严严实实掩在怀里,先和磨刀匠砍价。“磨一把多少钱?”“刀一块,剪八毛。”“我磨一把刀一把剪,便宜点,两把一块二!”“不行,两把一块六!”“加一毛,一块三!”“不行,最低一块五!愿磨磨,不磨算!”“一块五就一块五,可得给我磨快点!”“放心,不快不要一分钱!”

母亲这才将刀剪交给磨刀匠。戗菜刀,要先看刀口的钢火是软还是硬,硬的要用砂轮打,软的要用戗刀戗,然后才上磨刀石。磨刀匠接过母亲递来的刀,手捏刀背儿,眼盯刀刃儿,确认钢火已经很软了,先用戗刀把菜刀刀刃两面戗一下,拿抹布抹净刀面,放磨石上,先平磨,再直锉,然后是斜戗,接着翻过来,又是一番磨,锉,锵,只见亮丝丝的铁末落在凳子脚下,三五分钟便磨好了。

磨好后,磨刀匠将刀举近眼眉,绷起手指轻轻一弹,锃亮的刀面发出薄脆透亮的响声,用拇指肚在刀锋上横着轻轻一刮,再拿起一块纸片,轻轻削两三下,细细的纸片就飘落在地,然后自信地交给母亲:“放心用,削铁都行!”

磨剪要比磨刀难一些。磨剪的时候,除了要保证刀刃锋利,还要保证剪口咬合紧实,松紧适度,十分讲究。每磨两下,磨刀匠都要把剪刀放在耳旁开合几次,听听有没有丝丝入扣的“咔咔”声,三番几次,拿过一块废布,当着母亲的面剪几下,“咔咔”将布片剪的粉碎。母亲才满意地接过刀和剪,给了钱回家。

如今生活越来越好了,各式各样的刀具应有尽有,切的,削的,镟的,剔的,刮的,剜的,砍的,剁的,劈的,都是不锈钢的,既轻便干净又结实耐用,坏了就扔,换新的。即便要磨刀,也有小巧的磨刀器,三下两下来回一抽就磨好了。但不得不承认,还是那时磨刀匠磨的刀更锋利,刀口在太阳下一照,反射着明晃晃的光。

随着技术迭代和生活更新,许多老手艺已无处可觅。现代的生活留不住那些用钝的刀具,磨刀匠慢慢退出了人们的视野,那““磨剪子嘞戗菜刀”的吆喝声显得珍贵起来,即便在一些偏远闭塞的山村,也很难听到那悠长的吆喝声了。

 

作者简介:郭松,四川古蔺人,川大本科生,贵大研究生,从军23年,从检16年,《散文选刊》签约作家,在《散文选刊》《散文百家》《边疆文学》《检察日报》《云南日报》《春城晚报》等发文120余篇,获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4篇散文被选为初高中语文试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