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光禄塞:千年守望 千年回响

刘嘉耘2025-11-20 00:03:53

光禄塞:千年守望 千年回响

 

作者:刘嘉耘

 

 

秋风掠过阴山北麓的秦汉长城,仿佛将秦皇汉武的故事卷起又抛下。今天,站在这片厚重而斑驳的故城遗址前,仿佛又听到了两千年前那历史的回响。这里,便是位于乌拉特前旗小佘太镇的光禄塞(增隆昌1号故城)——一个被时光稀释却从未在历史长河中湮没的名字。

秦汉之际,北疆不宁,匈奴铁骑时如狂飙般南下,劫掠中原。始皇连六国长城为一体,欲以人工天险阻隔胡马。至汉武帝时,国力鼎盛,不再满足于被动防御,转而构筑了一条由烽燧、亭障、关塞组成的纵深防御体系。

太初三年,《史记·匈奴列传》载:“使光禄徐自为出五原塞数百里,远者千余里,筑城障列亭至庐朐。”这道被称为“外城”的军事防线,便是光禄塞的前身。

光禄塞的设置绝非偶然。阴山山脉在此处突然凹陷,形成天然的峡谷道口,匈奴骑兵南下必经于此,正如古人所言“失阴山者,长安危矣”,光禄塞正是卡在游牧文明咽喉处的青铜锁钥。

它扼守漠南通往河套平原的咽喉要道,向北可监视匈奴动向,向南可护卫富庶的农耕区。汉帝国在此筑塞屯兵,既展现了开拓边疆的决心,也体现了以守为攻的战略智慧。

这道延伸至庐朐的军事屏障,与朔方、五原诸郡形成犄角之势。考古学家在塞墙夯层中发现箭镞与戍卒遗骸时,仿佛听见了当年“北边自敦煌至辽东万一千五百余里,乘塞列燧”的浩叹。

史载,匈奴南下,"至光禄塞辄返",是对整个防御体系的畏惧和对文明秩序的遵守。无论是“落日长城古戍楼”的吟咏,还是“跨墙连营三十里”的督建,都在延续着光禄塞的使命。不同时代的守塞人用同一种姿态面北而立,他们的脊梁共同构成了中华民族的精神长城。

 

 

汉朝的边塞政策绝非简单的闭关自守,而是兼具防御与交流、隔离与互市的双重功能。这些塞墙不仅是军事防线,更是文明的分界线——墙内炊烟袅袅,稼穑井然;墙外牧歌悠扬,马蹄声碎。

在光禄塞这样的边城,汉朝军人、官员与匈奴等游牧民族进行着持续的互动,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边疆文化。

汉朝的边疆政策充满辩证智慧:一方面“筑城以守,屯田以养”,另一方面“羁縻以柔,互市以通”。光禄塞同时具备军事威慑与经济交流双重功能。

考古发现证实,塞城内不仅有兵器库、烽燧台,还有官署遗址和市集痕迹。这种刚柔并济的策略,使汉朝建立起多层次的边疆体系——长城为血肉,塞城为骨节,戍卒为血脉,而和亲互市则是润滑剂。

军事上,光禄塞是长城防御体系的前哨。汉代边塞实行烽燧制度,“五里一燧,十里一墩,三十里一堡,百里一城”。一旦发现敌情,烽烟相继,消息一日千里可传至长安。戍卒们“望烽火而进,听鼓角而退”,组成了一道有机的防御网络。

政治上,光禄塞是汉朝经营北疆的行政中心。这里不仅是驻军之地,还设有管理边境事务的官吏。他们处理民族事务,颁发过关文书,维护边境秩序。汉朝通过边塞体系,实现了对边疆地区的有效管辖,展现了“因俗而治”的政治智慧。

经济上,光禄塞是边境贸易的枢纽。汉代在边塞设立关市,允许汉匈双方在官方监督下进行交易。“通关市,给遗匈奴,遣公主,与匈奴盟”,这三项措施共同构成了汉朝边境政策的重要组成部分。通过关市贸易,中原的丝绸、粮食、铁器与草原的马匹、皮毛相互流通,满足了双方的经济需求,减少了军事冲突的动力。

《资治通鉴》记载:“北边自宣帝以来,数世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盛,牛马布野。”这番景象,与光禄塞这样的边塞设施密切相关。汉朝在边境地区实行屯田制,光禄塞还体现了汉朝屯田实边的战略思想。戍卒们战时执戈,闲时耕田,“皆耕田积谷”,实现了部分粮食自给。这种军民一体的屯田制度,既解决了军队粮草问题,又开发了边疆经济,还将农耕文明的生产方式推广至边疆地区。

班固在《汉书·西域传》中评价汉朝的边疆政策:“至乎孝武,事征四夷,广威道德,而张骞始开西域之迹。”光禄塞正是这一宏大战略的实物见证,它展现了古代中国处理民族关系和边疆问题的卓越智慧。

从更长的历史维度看,光禄塞不仅是汉朝的边塞,更是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过程中的重要地标。

 

 

光禄塞见证了许多改变历史走向的事件,其中最为动人的,当属王昭君出塞和亲的故事。

竟宁元年春,匈奴呼韩邪单于第三次朝汉,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宫女王嫱——即昭君——慷慨应诏,“请掖庭令求行”。据《后汉书·南匈奴传》记载,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影徘徊,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失信,遂赐单于。

我常想象那样一个场景:昭君车驾北行,至光禄塞时,必曾回首南望。塞上风沙扑面,她或许轻轻拂去琵琶上的尘埃,弹奏起故国之音。戍边将士肃立两旁,目送这位弱女子肩负起万千将士共同完成的和平使命。汉宫秋月已成追忆,等待她的是塞外风雪和不可知的命运。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杜甫的《咏怀古迹》道尽了昭君出塞的悲壮与苍凉。但昭君出塞的意义远不止个人命运的悲剧色彩。她为汉匈之间带来了长达半个世纪的和平,“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无干戈之役。”这是历史上罕见的长久和平期。

昭君经光禄塞北去,不仅是一条和亲之路,更是文明交流的通道。中原的丝绸、铜镜、礼仪制度经此传入草原;匈奴的马匹、音乐、毛皮技艺也经此进入中原。光禄塞作为这一历史事件的见证者,其意义早已超越军事要塞的范畴,成为民族融合的象征。

在昭君之后,光禄塞继续见证着边塞的烽火与和平。东汉时期,匈奴分裂,南匈奴附汉,光禄塞又成为安置降胡的前沿据点。不同民族在这里交汇、碰撞、融合,共同书写着北疆的历史。

唐人李华《吊古战场文》云:“秦汉而还,多事四夷。”但昭君出塞的故事为铁血边关添了一抹柔色。清代诗人郭润玉写道:“琵琶一曲干戈靖,论到边功是美人。”当月光同时照亮光禄塞的城墙和匈奴的穹庐,两种文明终于在战争间隙找到了对话的可能。

班固在《汉书·匈奴传》中道出精髓:“约结和亲,赂遗单于,冀以救安边境。”但这种和平从来以实力为后盾。当我们在遗址中发现大汉王朝的攻防设施后,仿佛听见历史在诉说:真正的和平,往往需要先拥有终止战争的能力。

 

 

在中国历史上,长城从来不是绝对的隔绝线,而是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接触带。两种文明在此碰撞、交流、融合,最终共同构成了多元一体的中华文明。光禄塞作为长城防御体系的一部分,亲眼见证了这一历史进程。

魏晋南北朝时期,匈奴、鲜卑等北方民族大量内迁,与汉族融合。光禄塞所在的河套地区成为民族融合的大熔炉。唐代诗人王昌龄笔下“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的边塞,已经不再是严格的分界线,而成为了大唐多元帝国的内部景观。

辽金元时期,光禄塞虽已失去军事价值,但其象征意义依然存在。契丹、女真、蒙古等民族相继入主中原,带来了游牧文化的元素,与中原农耕文化深度交融。元朝实行行省制度,将草原与中原纳入同一行政体系,进一步促进了民族融合。

明清时期,长城防线再次受到重视,但此时的边塞已经不仅是军事设施,更是贸易口岸和文化交流的窗口。“茶马互市”繁荣发展,汉蒙藏等民族通过边塞贸易建立了密切的经济文化联系。

从汉唐至明清,光禄塞的烽火台始终未曾熄灭。每当狼烟升起,塞城内外的各族军民便共同执戈守城。“塞守者非为己也,为天下也”,这种超越族群的共同守护,正是中华民族天下大同的早期实践。

光禄塞目睹了这一切变迁。从军事要塞到民族桥梁,它的功能随着历史的发展而转变,但始终是连接中原与草原的重要节点。今天,我们站在光禄塞遗址前,看到的不仅是断壁残垣,更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历史见证。

 

 

“守望相助”这一理念,自古有之。《孟子·滕文公上》中就有“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之语。在边疆地区,不同民族之间的守望相助更是生存与发展的必然选择。

站在光禄塞的废墟上,我思索着“守望”这一概念的古今之变。

古代的守望,是戍卒登高望远,守土卫疆;今天的守望,则是各民族之间的相互理解与文化尊重。

两千年前的守望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循环——从军事防御到文化交融,从物理屏障到心灵纽带,光禄塞的土墙最终化作民族精神的坐标轴。

光禄塞的狼烟升起时,往往是汉帝国边疆政策调整的前奏。从卫青霍去病的“犁庭扫穴”到呼韩邪时期的“羁縻怀柔”,这座塞城始终是汉朝北疆政策的温度计。“筑塞固守”与“和亲通好”,在光禄塞得到辩证统一。这里既有“明火执锐”的军事准备,也有“关市贸易”的经济往来,这种刚柔并济的治边智慧,使长城不再是隔绝的屏障,而是文明交流的媒介。

站在塞墙遗址最高处眺望,可见阴山山脉如巨龙蜿蜒护卫着河套平原。正是光禄塞这样的边塞城池,用千百年的守望凝聚起“天下一家”的共识。历代戍边将士与游牧民族在此碰撞融合,最终共同编织成中华民族的多彩锦缎。

站在光禄塞遗址上,我思绪万千。这座古老的塞城,早已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但它所承载的“守望”精神,却穿越时空,在当今时代焕发出新的生机。

从光禄塞的军事守望,到今天各民族间的相互守望,变的是形式,不变的是对和平、安宁、发展的共同追求。这种守望,不再是警惕的军事戒备,而是互助共赢的责任担当。

每个时代都有属于自己的“塞城”需要守护,都有属于自己的“边疆”需要开拓。而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个时代的“守塞人”,肩负着各自的使命与责任。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光禄塞的残垣断壁上,给这些古老的土墙镀上了一层金色。我忽然明白,历史从未远去,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光禄塞的守望精神,已经融入中华民族的血脉,成为我们文化基因的一部分。

归途中,我反复品味着宋代范仲淹在《岳阳楼记》中的名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种忧乐情怀,与光禄塞守边将士的担当精神何其相似。不同时代,不同岗位,但那份对家国的责任、对使命的坚守,却是相通的。

光禄塞静默不语,却诉说着千年的故事。它告诉我们:守望是一种使命;相助是一种精神。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中华民族一次又一次地证明:唯有守望相助,方能携手共进;唯有铭记使命,方能开创未来。

 

作者简介:刘嘉耘,现为内蒙古巴彦淖尔市乌拉特前旗人大副主任。内蒙古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长城学会会员,内蒙古文物学会理事、内蒙古长城保护研究会理事。作品发表在《人民日报》《内蒙古日报》等报刊杂志。《水,黄牌亮起》等27篇各类作品分获全国、自治区各级各类评选一、二 、三等奖。被评为全国文旅系统先进工作者;全国群众体育工作先进个人。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