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潮汐入怀

多兰2025-11-18 06:2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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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汐入怀

 

文〡多兰

 

若把日照地图摊在桌上,那弯月形的海岸像一枚旧贝壳,轻轻一磕,就掉出盐粒、渔火,还有我爷年轻时扛过的网。我本是内陆人,却偏把半辈子过成了潮汐:涨时,是鱼市腥甜的吆喝;落时,是礁石缝里漏出的老腔梆子。

头一回去石臼所,是个阴天。海没颜色,像搁浅的锅底灰。我蹲在防波堤上啃煎饼,旁边一老头用贝壳刮刀鱼,刀起刀落,鱼鳞飞进我袖口,凉丝丝的。他说:“后生,海不骗人,只是记性差,昨日吞的舟,今日吐的骨。”这话我记了二十年,后来看渔船编号从鲁日渔1234换成北斗定位,才知老头嘴里“记性差”的海,早被卫星钉成了网格。

万平口往北的松林间,藏着块残碑,刻着“苏子瞻观海处”。碑身被盐蚀得发酥,偏那“海”字最后一捺翘着,像不肯沉的帆。我带孩子去认字,他抠着碑缝的牡蛎壳问:“苏轼真来过?”我说:“未必,但日照人敢让他来。”这话没说完就笑了——就像我娘敢把地瓜干叫“日照人参”,横竖是自家地里长出来的底气。

最难忘是冬夜去灯塔。风把浪推成排箫,一吹一个调。守塔人老宋拎马灯巡塔,灯罩上凝着冰花,像冻住的星。他掏钥匙开铁门的动作极慢,仿佛钥匙也在生锈。塔顶的光唰地亮了,扫过海面,照见远处养殖区浮球穿成的虚线,扫过暗礁时,我忽然想起姜尚。传说他是东吕乡人,当年也在这一片海曲垂钓,钓的不是鱼,是周八百年的江山。如今老宋把电费单递给我,我笑笑:“太公若活到今天,怕也得扫码交‘兴周套餐’月租吧。”

像谁在黑绸上缝了道白针脚。老宋说:“渔船靠灯认路,灯靠人认命。”这话听着像禅,其实不过是次日要交电费的发愁。

如今我住在新市区,阳台望得见海天一线。夜里楼盘灯牌轮番亮起,红的“海景”、绿的“学府”、蓝的“康养”,把浪涌映成霓虹的残影。楼下夜市卖海沙子面,摊主把蛤蜊汤浇进面里,说这叫“日照高汤”。我吃着吃着就想起老屋灶台上的虾皮,也是这么鲜,鲜得发苦——那是娘每年晒伏鲞时,用指甲掐掉虾眼留下的腥。

有次陪外地朋友逛东夷小镇,他指着仿古的“日照盐宗庙”笑道:“这庙比盐还新。”我带他拐进后街,看老盐民蹲在门槛上舂盐,木杵敲石臼,“咚咚”像心跳。盐粒溅起来,在斜阳里闪成碎金。朋友突然不说话了,后来告诉我,那一刻他闻到了“时间腌制的味道”。

其实日照哪有秘密,不过是一代代人把浪声听成了乡音,把潮印读成了路引。就像我爷的网,补了又烂,烂了再补,网眼最后大得能漏过鲨鱼,却兜住了整片海雾。如今他躺进莒县东山公墓,碑朝东南一那是渔船归港的方向。每年清明,我带壶“日照绿”去浇坟头草,茶叶沉在壶底,像未起航的船。

海还是那片海,只是看海的人,从苏轼换成了我,又从我换到了孩子。他蹲在沙滩上挖沙,挖出一枚铜钱大的贝壳,举过头顶喊:“妈妈,海把钱包落这儿了!”我忽就懂了一一所谓心上日照,不过是把故乡的咸、亲人的暖,还有自己那点不肯漂远的魂,一并装进壳里,捂在胸口。潮来潮往,壳始终贴着心口跳,像枚小小的不会熄灭的灯塔。

而今世事两变。应该说,日照的渔老大也早已不用摇橹吆喝,导航一开,船头直插公海。码头上扫码付钱,连海蛎子都挂上了区块链。可复杂的是,万平口的浪虽不再拍碎木船,却在此时此刻拍醒了我:原来它认的不是船,是人;而我也早不是那个蹲在礁石上,等潮水漫过脚背的孩子。

从前只管往海里扎猛子,像那年我爷把一张破网甩进潮沟,吼一嗓子“海养活咱”,便算交代了生死。如今却像另一次:冬夜回村,车灯扫过晒盐场,照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根卡在滩涂里的废桅杆——原来人长大了,就得替影子负责。

轻薄的人,怎懂盐霜咬手的疼?

他们只见“日照”两个字,就想起碧海金沙滩,想起抖音滤镜里会唱歌的浪花。可我知道,真正的日照,是晒伏鲞时娘用草帘子盖住的半缸盐卤,是夜里老宋爬上灯塔换灯泡时膝盖的咯吱一声。

李白喊“行路难”,屈子叹“路修远”,如今都化成了导航女声一句“前方五百米右转”。可若把导航关掉,从灯塔往内陆走三里,就是莒县东山公墓——我爷的碑朝东南,碑缝里卡着去年我塞的半包“日照绿”。茶叶早被海雾沤成黑渣,像一小撮被时间腌烂的心。

屈子能“朝发天津,夕至西极”, 我却在沈海高速堵车时,对着导航红得发紫的路段发呆——原来“道”不在远方,而在前方两百米的事故车。导航女声说“前方事故,预计延误十五分钟”。我却在焦竑的墨迹里找到安慰,这位日照走出的状元,写《国史经籍志》时,也曾在京杭驿道堵过轿子。他自嘲“书卷塞途”,我如今是“数据塞途”,堵的都是想回家的灵魂。

即便这样,仍想“饮木兰之坠露”,仍想“餐秋菊之落英”。在盐场边的板房里,老盐工用搪瓷缸喝凉水,水面上浮着一粒盐,那粒盐晃了晃,竟晃出刘勰的影子——莒县浮来山的隐士,写《文心雕龙》的人。他说“心生而言立,言立而文明”,可文明落到滩涂,不过是一粒盐在舌尖爆开的咸。我抿一口凉水,替他把“文心”咽进胃里。

他咧嘴笑:“干净的水,一撮盐就咸了,可咸里得活。”那一刻,我懂了屈子:不是非要去西海,而是要在咸涩里抠出一点甜。

庄户之外,高铁早已架到村口。可四月的滩涂还是暗红色,像被太阳晒裂的旧伤口。屈子的车是飞龙象牙,我的车是二手皮卡,保险杠上还粘着几片鱼鳞。雨后土路软得像发糕,轮胎陷进去,泥浆溅上挡风玻璃,像给世界糊了一层痂。我下车推车,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轮胎打滑同频——原来“行路难”不是难在路,是难在心跳声太大,盖过了导航。

一别三载,再回灯塔。老宋已退休,新守塔人是个戴眼镜的姑娘,她说现在用太阳能,灯泡十年不坏。我嘴上说“真好”,心里却想:那老宋膝盖的咯吱声,谁来听?

她领我上塔顶,风把灯罩吹得嗡嗡响,像一群困在玻璃里的蜜蜂。灯光扫过海面,照见养殖区的浮球,还是当年那串白针脚,只是针脚尽头多了几艘无人艇。姑娘说:“现在打渔不用人了,北斗自己撒网。”我点点头,却想起我爷的话:“海养活咱,咱也得养活海。”

下山时,路过一片拆迁中的渔村。瓦砾堆里杵着半扇木门,门神被晒得褪了色,只剩一只眼,还在瞪当年吕母的火炬。那位海曲女杰,为子复仇,率众攻破县城,火光映海如昼。今夜挖土机的大灯同样照彻夜空,只是再没人记得,这束光里曾经烧过一个母亲的怒火。

我蹲下来抠门神脚下的一块蛎壳,壳内还沾着一点旧日的潮声。

我的脚,此刻踩在碎瓦上,却感到血脉突突跳。不是激昂,是疼一像盐粒钻进裂口。正是这种疼,让我确认自己还活着一不是活在数据里,是活在盐霜、鱼鳞、咯吱声和半包发霉的“日照绿”里。于是我掉头往盐场走。滩涂尽头的盐工还在,只是换了人。他们用手机照明,光柱里飘着盐末,像一场倒着下的雪。

我蹲下来,抓一把盐,捏紧,再松开一盐粒从指缝流走,掌心留下一道白痕,像王尽美离家时踏出的盐路。少年从莒县大北杏村出发,去上海、去南湖,把名字“瑞俊”改作“尽美”,把一生的脚步都踩成了盐霜。如今盐霜化成高速公路,我沿着他的方向返程,才知道“回家”两字,早被他写进了党史。

说来奇怪,我对于“回家”一词的体会,更多地不是得之于屋檐,而是得之于潮汐。

潮声新唱如今,看高铁贴着海面掠过去,像一尾银梭把旧渔网和5G信号一并织进同一张霞布。两岸的紫菜架还留着,却不再靠天吃饭——传感器沉到水里,盐度、温度、含氧量在手机上跳成绿色的小心脏,只是如今连浪头都懂大数据。

娘当年晒伏鲞的草帘子,现在成了民宿门口的拍照打卡点;搪瓷缸里的凉水,换成“日照绿”冷萃,杯壁上凝着水珠,像把海雾也冷藏进了夏天。东夷小镇的戏台上,吕剧《姊妹易嫁》换了新词:“区块链养鲍,物联网种菜,滩涂生金啰……”过去盐民舂盐“咚咚”像心跳,如今那心跳连上了云端:盐碱地里长出蓝莓,老石臼里种出多肉,连牡蛎壳都进了3D打印车间,打成“日照骨瓷”销往海外。

夜里,灯塔的光不再孤单。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所谓巨变,不是把旧日子连根拔掉,而是让每一粒盐、每一朵浪、每一代人的记忆都亮成新的星火。

远处,万吨级智慧渔港的吊臂缓缓转动,像在给这片山海行一个庄重的军礼;更远处,高铁再次掠过海面,载着一批批年轻人回村创业,他们的背包里装着代码、直播补光灯,也装着和我一样不肯漂远的魂。

潮来潮往,岸在变,人在变,可那股子向海的倔强劲儿从未改变。日照把过去腌进盐里,把未来写进光里,把亿万束微光汇成一句话——山海不老,日照常新。

 

(原载《水上运动》2025年第1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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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多兰,本名齐海艳,内蒙古通辽人,生于1982年,蒙古族。作品见于《诗选刊》《诗歌月刊》《诗潮》《绿风》《草原》《中国作家》《莽原》《鸭绿江》等,部分作品入选《中国新诗排行榜》《青年诗歌年鉴》等,出版诗集《多兰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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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图:阿占

作者:多兰

来源:鞍与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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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