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的人多,深入的人少
郭松
作家王朔说:有些人看似多知道一些事,但充其量只是知道分子,永远成不了知识分子。作家崔金生也说:一个人阅读的深度,就是他思想的尺度,高层次的人,大都是深度阅读者。生活中的知道分子,大概是那些知识面广泛,但浅尝辄止,像是无所不知,却又只知皮毛、不明就理的人。
知道分子大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知古通今、通晓中外。别看这样的人,一般人还达不到,一般人还算不上知道分子。知道分子知道的多是好事,可以在他人面前显示自己的学识,讲起来可以引经据典、妙语连珠,有时还能赢得点掌声,还颇有几分自鸣得意的快感。知道分子知道的多,大都是对常识知道的多,常识较易获得较易理解,是众所周知的也是无可怀疑的,免去了对其深入思考的必要和麻烦。
纸质书阅读被网络书阅读取代之后的一个问题:很多人一边阅读、一边听音乐、一边喝茶、一边聊天;以前的人读书要有精神,要能吃苦,现在已经没有这个状态了。以前的人一个月甚至一年只读一本书,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地抠,思维很容易集中。现在的人,东西南北串,思维很活跃,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深入。
那些渊博的、精妙的人文学,比如文学、艺术、史学、哲学、美学、宗教、伦理等,是整个人类文化的“压舱石”。行船的人都知道,出海得有“压舱石”,否则就容易翻船,“压舱石”使这艘船不会随风飘荡,在某种意义上决定经受风浪的程度。这些“压舱石”不一定时尚,不一定与时俱进,某种意义上的保守是对时尚潮流的纠偏,能保证这艘船不会因某种时尚、某种潮流,一时兴起胡作非为而颠覆。
不能保证时尚、潮流就正确,时尚、潮流可能是直路,也可能是弯路,像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走过那么多弯路才走到今天,过分强调时尚、潮流未必是好事。某些知识没必要与时俱进,人类文明在左冲右突、寻寻觅觅的过程中有的东西少有变,这是人文学的意义。社会科学和人文学不大一样,新知识、新技术、新生活不断涌现很可喜,但对人文的东西应保持几分敬意。尤其近十多年,网络力量越来越大,城市面貌、文化欣赏、生活方式都日新月异,很多人容易志得意满,可我觉得存在一些负面,包括读书、包括思考、包括表达。现在很多人都不再读书了,得到的东西不是读来的,而是靠网上的检索获得的,读书中一些很重要的,比如学养修养已经没有了。
思考是有维度的,以前的维度是时间的维度,现在的维度是空间的维度。以前的思考是古代怎么样?现代怎么样?思考维度是时间性的,是考虑这个事情如何演变的。现在的思考维度是空间性的,是美国怎么样?法国怎么样?俄罗斯怎么样?东南西北随便聊,这种思考是缺乏深度的,是没有历史感的。多数人是知道分子,而不是知识分子,人的知识相差不大。现在消息传播很快,几分钟内都知道了。知识在平面化,读的是同样的书、同样的信息,思考都在同一个层面,影响到思考的深度,很难集中精力用心思考一个问题。
还有就是记忆力的衰退。有人说是我年纪大了的原故,但我觉得不完全是。如果世上的人都把记忆力交给电脑,那么将来有一天有外星人入侵把电脑给毁了,不知大家会怎么?我现在有时候写文章,有些字突然间写不出来,这让我很沮丧,我读了几十年的书,都有这个问题,何况读书少的人。我不知大家有没有这个感觉,当我们过于依赖一种东西时,智商就会下降。我这个年纪的人,在文革时代长大,也在书籍时代成熟,又赶上数字化时代,两边都能理解,可是以后几代人,完全在数字化时代生活,他们能理解书籍吗?在书籍的阅读中能得到美感吗?
现在的阅读,甚至博士论文的阅读,大都靠的是检索。书不是一行一行读下来的,而是检索出来的,表面上资料很丰富,东方的、西方的、古代的、现代的,但是检索的,不是读出来的。在一本书读完以后摘出几句话与检索出几句话完全是两回事。现在检索的能力越来越强,而思考的、阅读的能力越来越弱,坐下来读完一本书对现在的人来说不容易,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很不容易,很多人已经不再读完一本书,看一下目录、前言、后记,就行了,很多人只记得个梗概,而没有耐心再阅读。人文学本来就不是一个实验的艺术,它天生就有阅读、表达、说服别人的需要,这些东西没有了会很麻烦。
读书是很平常的事,别说得太崇高,否则效果不会好。关键是养成阅读的习惯,然后与时俱进,不断调整。古今中外谈读书谈得最好的是朱熹。朱老先生八百年前对于读书的说法,现在看来其实还是很切中时弊。“今人所以读书苟简者,缘书皆有印本多了。”书印得多了,读书很容易了,读书越来越粗。“今之学者,看了也似不曾看,不曾看也似看了。”“读书之法,先要熟读。须正看背看,左看右看。看得是了,未可便说道是,更须反复玩味。”“读书有三到:心到、眼到、口到。”他说读书须是“一棒一条痕,一掴一掌血!看人文字,要当如此,岂可忽略。”这样的读书,现在已经被各种轻松的阅读取代了。当然时代不一样了,但八百年前那种阅读的状态还值得思考。
知道分子恨不得把一切知识都拥入怀中,而不愿也懒得去对它进行一番学究式的思考。“知道就行了,干嘛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以及“知道就行了,问那么多有意思吗?”是知道分子的口头禅。知道并不等于懂得,懂得也还有真懂得与假懂得。知道分子多数情况下是假懂得,但也不是没有真知灼见的可能,也还是可能知其然知其所以然的。知识分子则相反,并不见得什么都真懂得,然而重要的是有追问的精神,有思考深藏于知识背后的意义和价值的倾向,这种倾向才是可贵的,可贵在于能使人趋向于智慧与贤达,趋向于成为一个有品位有情趣的人,趋向于成为一个有志向有理想的人。
知道分子是不甘寂寞的,总想着热闹的去处,也便在喧闹中表达一下如何要“耐得住寂寞,才能守得住繁华”的几分空谷幽兰式的清高。互联网让这些人总算有了一个好去处,在网上他们可以很好的行使自己的“言论自由权”,可以就很多话题发表自己的一番见解,也还深得一些网友和粉丝的好感。但知道分子往往缺少写作的动力,热衷于转发和转载一些“情感治愈型”和“心灵鸡汤型”之类的东西。
如今,随着各种信息渠道的发展,许多人不再将精力专注于某一个领域,而是让自己的关注点,浅浅地散布在一个很大的范围,像煎饼一样薄而大,这样的人被称为“煎饼人”。有人认为,“煎饼人”就是常说的“门门通,门门松”。也有人认为,是社会在默默地驯化人成为“煎饼人”,现在“什么都知道一点”的人才吃得开。
人们常开玩笑说,“百度一下,就什么都知道了;谷歌一下,就知道得太多了”。现在网络搜索引擎技术发达,不少人都懒得深入思考了,上网一搜便知“天下事”。每天都会上网看各类新闻,但只是知道而已,并不会深入探究。不过周围人都觉得他懂得多,喜欢和他聊天,这让他很有自豪感和存在感。
现在的人很少为兴趣爱好聚在一起了,聚会基本上都是浮于表面的打牌喝酒、打诨说笑。有时为了有话说,使出浑身解数网罗天下事,有时热闹成了一些人的寂寞,有些关系也在这种肤浅中疏远了。

作者简介:郭松,四川古蔺人,川大本科生,贵大研究生,从军23年,从检16年,《散文选刊》签约作家,在《散文选刊》《散文百家》《边疆文学》《检察日报》《云南日报》《春城晚报》等发文120余篇,获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4篇散文被选为初高中语文试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