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雪落凉州听古钟(外一篇)

董银林2025-11-16 15:33:11

雪落凉州听古钟(外一篇)

 

作者:董银林(甘肃武威)

 

我总觉着,武威的冬天,是从那一声悠远的、仿佛从岁月深处泛起的钟声里开始的。这钟声,不属于某座香火鼎盛的庙宇,而属于城东那座被武威人叫做钟鼓楼的大云寺。它无形,却有声;它无影,却有质。它就悬在武威大云寺的钟鼓楼上空,悬在每个凉州人记忆的穹顶,只在某些特定的时刻——譬如这小雪节气,天色沉郁,寒风初起时——才会被时间的风吹动,“嗡”的一声,钟声并不洪亮,却清冽、苍凉,涟漪般一圈圈荡开,拂过静默的钟楼,拂过南城门楼上那几串寂寞的风铃,最终,落在每一个武威人的心上。

 

钟声响起,我便知道,凉州要落雪了。

 

这小雪的雪,是算不得真正的雪的。它不像三九天的鹅毛大雪,有着覆盖一切、统治一切的霸道。它矜持,羞怯,像是古画上美人脸颊边若有若无的白粉,又像是研磨得极细的珍珠末,被一只无形的手,从灰蒙蒙的天穹上,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洒下来。初时,你几乎察觉不到它的存在。只是觉得空气变得清润了,风中那股子刮人脸的燥气被抚平了。走在街上,须臾,才感到鼻尖上一点转瞬即逝的凉。仰起头,眯着眼,才能在浑黄的天光里,看见那些纤柔的、白色的精灵,打着旋儿,犹豫着,不知该落向何处。

 

它们落得太轻了,轻得仿佛不是落在地上,而是落进了时间里。

 

我走在文庙那条青石板路上。平日里,这条路被游客的步履磨得光亮,此刻,却因了这层薄薄的湿意,显出一种沉静的黛色。棂星门肃穆地立着,泮池的水尚未结冰,但已凝滞不动,几片未能归根的柳叶,像搁浅的舟,冻在墨绿色的水面上。那星星点点的雪末儿,一触到池水,便化了;一触到石龟趺的头顶,也化了;唯有落在殿宇歇山顶的鸱吻上,落在枯寂的柏树枝丫间,才能勉强存住一点白。那白,是残缺的,淡淡的,像是古碑上被风雨剥蚀了的铭文,需要你极耐心地去辨认,去解读。

 

这景象,忽然让我想起一个人来,鸠摩罗什。那位从龟兹远道而来的高僧,他译经的舌头,最终就葬在这座城里,化作了罗什寺塔中一粒坚不可摧的舍利。一千六百多年前,他踏上凉州土地时,看到的,也是这般空旷而萧瑟的冬景吗?他是否也曾站在某处屋檐下,看着天竺故国绝不会有的、这种细碎而清冷的雪,心中默诵起佶屈聱牙的梵文经典?他将那些智慧的火种带到这祁连山下的苦寒之地,一字一句,译成汉文。这过程,多像这场小雪啊。那些精妙的佛理,浩如烟海的经卷,不也如同这漫天飞舞的雪粒,从异域的天空飘来,最初,也只是极轻微、极不易察觉地,落在中华文明这片深广的“土地”上。大多数,或许即刻便消融了,被固有的土壤吸收了;但总有那么一些,执着地、侥幸地,存留了下来,附着在儒家、道家的殿宇飞檐之上,附着在士大夫与平民百姓的精神枝干之间,积少成多,最终,成就了一片银装素裹的文明奇景。

 

凉州,便是那最先承接着“雪”的鸱吻。

 

思绪飘得远了,脚步却还在城里。从文庙出来,不觉已踱到南城门楼下。城墙的巨影,在愈发阴沉的天色里,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风从门洞里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那是历史在打鼾。我登上城墙,极目西望。视野尽头,便是那影影绰绰、如一道白色屏风横亘天地的祁连山。此刻,山体的大部分还裸露着铁青的岩石,唯有峰峦之巅,笼罩着一片耀眼的、凝固的白。那才是雪的王国,是积蓄着千军万马的力量所在。而山脚下,一直延伸到城墙根的这一大片广袤土地,便是河西走廊,是凉州的胸膛。

 

这胸膛,曾经是滚烫的。

 

我仿佛能听见,霍去病麾下的铁骑,踏着尚未被雪完全覆盖的衰草,隆隆而过,马蹄将冻土刨出深坑;我仿佛能看见,玄奘那孤绝的身影,背着经箧,在同样清冷的季节里,从这座当时叫作姑臧的城池西行而出,他的目光,越过我这凡夫俗子所见的苍茫,直抵那片象征终极智慧的雪山。还有那些无数的、名字已湮没在史册里的商贾、使臣、戍卒,他们牵着骆驼,赶着马车,从长安来,向西域去,或从西域来,到长安去。这小雪天气,对于他们,不是诗情画意,是彻骨的寒冷与生存的严酷。那一粒粒雪,打在脸上,怕是与沙砾一般无二,是刀,是箭。他们的血与汗,泪与梦,便这样,一年年,一岁岁,渗进了这条走廊的土壤里,让它虽然贫瘠,却无比厚重。

 

凉州词,凉州词,那被王之涣、王翰们吟唱得慷慨悲壮的曲调,最初,不就是这些无名者在风雪中的叹息与呐喊吗?“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那吹笛的人,或许正瑟缩在某座烽燧里,看着窗外与我眼前一般无二的、细雪纷飞的景象,心里想着的,是永远也回不去的、杨柳依依的故乡。

 

这雪,于是便成了历史的见证者,也是一位冷酷的记录者。它覆盖过荣耀,也掩埋过悲怆。它静静地看,默默地听,然后把一切喧嚣,最终都归于沉寂。

 

城墙上风大,站久了,寒气便从脚底漫上来,浸透骨髓。我下了城墙,拐进一条背街的小巷。巷子深处,竟飘来一股熟悉的、带着焦香的甜味儿。是一个推着铁皮炉子卖烤红薯的老人。那炉火,在这灰白的世界里,是唯一的一抹暖色,橙红橙红的,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我买了一个烤红薯,捧在手里,那滚烫的温度瞬间从掌心传遍全身,让人几乎要打个幸福的哆嗦。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灿烂、冒着腾腾热气的瓤儿,咬一口,软糯香甜,是土地最朴实的馈赠。

 

老人裹着一件厚重的军大衣,脸上布满刀刻般的皱纹,他呵呵一笑,用纯正的武威话对我说:“娃娃,天爷太冷了,吃上个热红薯,心里就舒坦了。”

 

我点点头。在这座宏大的、充满历史叙事的老城里,在这小雪节气引发的无边遐思之后,是这一个烤红薯,这一句朴素的乡音,将我拉回了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当下。历史是冷的,像这城墙的砖;而生活,是热的,就像手里的红薯。

 

回到家中,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窗外的雪,似乎下得密了些,在路灯的光晕里,织成一张疏疏朗朗的网。它们落在窗台上,终于积起了薄薄的一层,像天鹅绒的毯子。世界安静极了,那是一种被雪包裹、吸纳了所有杂音后的、沉甸甸的安静。我沏上一杯浓酽的茯茶,坐在书桌前,摊开稿纸。

 

我看着窗外静谧的雪景,听着自己均匀的呼吸,忽然觉得,那悬在凉州上空的古钟,其实并未远去。它就在我的心里。我此刻的凝望,我笔下的文字,便是撞响那钟声的杵。

 

这小雪的雪,落着,不疾不徐。它落在霍去病踏过的荒原上,落在鸠摩罗什译经的庭院里,落在玄奘西行时的背影后,也落在我这今宵的书桌前。它连接起了千年的时光,让所有的生息与死寂,所有的繁华与落寞,所有的宏大与微小,都在这一刻,达成了和解。

 

我提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这声音,与窗外落雪的“簌簌”声,竟是如此的相似。它们交织在一起,仿佛在共同撰写着一部关于凉州,关于冬天,关于时间的不朽书卷。

 

而我,这个久居此地的武威人,有幸,成为今夜的一个抄录者。

 

附:

创作感言:作为一名教师,我深知文化传承的使命;作为写作者,我喜欢用文字打捞那些沉淀在生活褶皱里的智慧与温度。笔尖流淌的不仅是文字,更是对脚下土地与人间烟火的深情凝望。每一次创作,都是对日常的深情凝望与深度思考,是将所见所闻、所感所悟,淬炼成有筋骨、有温度的故事或感悟。方块字不仅是传递思想的工具,更是触摸世界温度、雕刻生活纹理的刻刀。在语言构筑的天地里,我既是虔诚的学徒,也是勤勉的农夫,期冀每一粒文字的种子,都能在读者心中找到共鸣的土壤,萌发出属于他们自己的生命绿意。

 

品小雪之韵 蓄奋进之力

 

“久雨重阳后,清寒小雪前。”转眼间,我们即将迎来冬季的第二个节气——小雪。此时节,寒潮和强冷空气活动频数较高,北方地区陆续迎来初雪,万物收藏,天地渐寒。小雪不仅是反映降水与气温的重要节气,更是农耕文化的重要节点,蕴含着中华民族“顺天应时”的生存智慧。在这寒意初显的日子里,我们更应从节气更迭中感悟生命律动,汲取前行力量,以更加饱满的热情投身于现代化建设的热潮中。

 

以顺应天时为智慧,感悟自然运行的规律之美。小雪时节,北方大地开始封冻,农业生产进入休耕期,这是自然规律使然,也是劳动人民千百年来“道法自然”的智慧结晶。正如发展要尊重客观规律,推进各项工作必须坚持实事求是、因地制宜。当前,武威正处在转型升级的关键时期,更需要我们准确把握发展规律,不急不躁,稳扎稳打,既要抓住机遇乘势而上,也要保持定力久久为功,在尊重规律中展现作为,在顺应时代中开创未来。

 

以积蓄能量为策略,夯实厚积薄发的发展根基。武威有句农谚:“小雪封地,大雪封河。”此时万物潜藏,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为来年春天的勃发积蓄力量。这恰如我们推进高质量发展,需要正确处理“潜绩”与“显绩”的关系。要甘于做打基础、利长远的工作,在产业培育、科技创新、人才培养等方面持续用力;要善于在冷板凳上坐得住,在基础研究、技术攻关上下苦功,积蓄发展新动能。唯有如此,才能在机遇来临时把握主动,在竞争激烈时赢得优势。

 

以未雨绸缪为担当,筑牢防范风险的安全屏障。古人云:“小雪雪满天,来年必丰年。”降雪既可保温越冬,又能减少病虫害,体现了预防为主的朴素哲理。这启示我们,必须牢固树立底线思维,增强忧患意识。要密切关注冬季民生保障,做好供暖、供电、供气等各项工作;要高度重视安全生产,加强隐患排查整治;要防范化解各类风险挑战,下好先手棋,打好主动仗,确保社会大局和谐稳定,为高质量发展营造安全有序的环境。

 

以温暖关怀为底色,践行人民至上的初心使命。“小雪腌菜,大雪腌肉”的民俗,体现的是对冬日生活的精心准备;“冬腊风腌,蓄以御冬”的传统,传递的是对美好生活的热切期盼。时节虽有冷暖,为民初心永远温热。我们要始终把人民放在心中最高位置,聚焦群众急难愁盼问题,用心用情办好民生实事。特别要关心关爱困难群体,确保他们温暖过冬;要丰富冬季文化生活,满足群众精神需求,让这个冬天既有“温度”更有“温情”。

 

“天地轮转,四时有序;奋斗不息,发展不止。”小雪节气的到来,既是大自然的节律变换,也是我们盘点收获、谋划未来的重要时刻。让我们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智慧中汲取营养,顺应天时,积蓄力量,防患未然,心系民生,以更加昂扬的姿态、更加扎实的作为,在新时代的征程上砥砺前行,用奋斗书写无愧于时代、无愧于人民的精彩答卷,迎接那个必将更加绚烂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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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董银林,男,甘肃武威人,现居凉州区。教育工作者,凉州区作家协会会员,长期从事教育宣传工作,爱好文学,喜欢用有温度的文字记录生活。作品散见于《中国教育报》《甘肃教育》《甘肃教育报》及“作家网”“网信武威”“作家联盟”“凉州文艺”“凉州作家”“凉州融媒”等各类媒体。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