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酒仙
郭松
酒仙一词,最早见于白居易的《对酒》诗:“赖有酒仙相煖热,松乔醉即到前头。”这一诗句以“酒仙”形容嗜酒之人,奠定了这一称呼的文学基础。
李白因“斗酒诗百篇”“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狂放形象,成为后世“酒仙”的代表。杜甫在《饮中八仙歌》中将李白与刘伶、贺知章等并称“酒仙”,进一步强化了这一称呼的文化认同。
酒仙,从字面上理解,是嗜酒成性、人酒合一的神仙,是对能饮酒、善饮酒、常饮酒之人的称呼。是那些酷爱喝酒,酒量非凡,豪饮不醉,豪放不乱,才华横溢,潇洒飘逸,彬彬有礼之人。酒仙饮酒,讲究风度仪态,善于把控酒局,不愠不躁,不急不慢,吟诗品酒,斯文儒雅,不会喝得面红耳赤、满头大汗、敞胸露怀、狂呼乱吼。
在我的见识和想象中,酒仙大约有三个特征:一是因酒而生。仙有多种,除神话和小说中虚无缥缈的,生活中确有诸路仙人,在某个领域潜心修炼、长期熏陶、磨砺打造之人。酒仙无疑是生于酒、精于酒、成于酒、融于酒的饮者。二是崇尚老庄。神仙是道家的词语,酒仙是信仰道家思想的。与儒家积极入世、佛家看空尘世不同,道家崇尚自然,主张清静无为,追求自由自在。三是本领高强。既然是神仙,就有超凡脱俗、异乎常人之处。酒仙也一样,无论酒场内外,都有不凡的言行和本领。
人人都说神仙好,并非谁都成得了。历史上饮酒之人如恒河沙数,能成酒仙者寥寥无几。若要成酒仙,既要有天赋异禀,又要有一世修行,还要有机缘巧合,一般人很难兼得。若要成酒仙,必备四个条件:
一、天生好酒,情有独钟。酒仙对酒有与生俱来的亲近感、亲和感和亲密感,只要有机会,就不放弃饮酒。不在乎酒的产地、品质、档次、包装等,也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评价,只注重饮酒带来的感受,只求通过饮酒达到心愉情畅、物我两忘的境界。在酒仙看来,饮酒才是目的,快乐才是真谛,不会刻意追求得道成仙,不会意识到啥时成酒仙。酒仙明知饮酒可能伤身,但对酒一往情深,不改初衷。
二、酒量较大,很难喝醉。既为酒仙,当然有量,且能豪饮。饮酒时浅酌的人,无论素质多高,本事多大,都不能称为酒仙。酒场上,酒鬼、酒徒不可怕,一上桌就明火执仗地斗酒,大家知道他(她)是酒鬼,防着他(她)、让着他(她)、躲着他(她),构不成威慑,倒是酒仙不可小觑。猜不透他酒量,较上劲后,怕认输丢面子的人会倒霉。在酒场上,倒退就是前进,明知不行,还要硬拼,岂不找死?及时撤退,至少不醉。酒仙很少参与酒战,喝的是山水情怀,怡情悦性,神魂投缘,除非自己想醉,没人能把他喝醉。不能说酒仙的酒量无限,只能说酒仙确实能喝,很少见酒仙喝倒过,酒仙的酒量是谜一般的感觉。
三、酒风端庄,神态飘逸。酒仙心无旁骛地关注酒、品尝酒、体验酒、研究酒、感悟酒,追求内心对酒的感受,有瘾不掩饰,量大不矜夸,能饮不虚推,尽兴不狂喝。不在乎酒以外的凡物俗事,情感和思想不会受外在环境的左右,不关注小节,不遵循常规,潇洒飘逸、风流尔雅、随性散漫,饮中君子。酒能焕发人的激情,促进大脑兴奋,长期饮酒之后,酒仙形成异乎常人、不拘常态的风貌和行为,成为隐士或另类,在入世与出世、醉生与梦死间徘徊、轮回。酒仙有仙风道骨,能在酒场饮无声,吟如泉,泰然自若,仙来仙去。喝得杀气腾腾、捶桌拍椅、东倒西歪、胡言乱语的人,酒量再大,喝得再多,也不算酒仙。
四、酒才双绝,相得益彰。酒仙天生聪颖,悟性极高。无论对人对事,比一般人有更深刻的洞见,更卓越的预见。酒仙思维敏锐,思想解放,对社会和现实有真知灼见,许多人以与酒仙同饮为幸。天赋异禀或长期修炼,酒仙有一门或多门远超同辈又颇具个人特色的技艺,或文或武,或术或道,才华横溢,让凡人赞羡不已、瞠乎其后。酒仙的才能服从于个人兴趣而非经世致用,多集中在一些偏僻领域,如花鸟虫鱼、棋琴书画、写诗作文等。酒仙的饮酒与才艺同时精进,相互促进,使其本领不断提升,不断蜕化,超凡脱俗。
我敬佩酒仙,但成不了酒仙。我喝酒图个热闹、图个气氛,只能算个“酒公鸡”“酒叫驴”。这般酒性,喝酒来势汹汹,酒力有头无尾,时常丢盔弃甲。按民间说法,饭撑傻瓜蛋,酒醉聪明汉。我与酒仙不是一个档次,绝对不是酒仙的对手,常对酒仙敬而远之。
古代诗文中,多见“酒仙”二字:白居易《对酒》诗之三:“赖有酒仙相暖热,松乔醉即到前头。”欧阳修《归田录》卷二:“(石曼卿)饮酒过人,有刘潜者,亦忠义之士也,常与曼卿为酒敌。闻京师沙行王氏新开酒楼,遂往造焉,对饮终日……至夕殊无酒色,相揖而去。明日都下喧传王氏酒楼有二酒仙来饮。”丘逢甲《游罗浮》诗之八:“住世为酒人,出世为酒仙。”这些诗句,都是对酒仙的描述。
刘伶是古人认可的酒仙,其饮酒的传说首推“杜康造酒刘伶醉,一醉醉了整三年”。杜康是酒的创始人之一,是酒圣,刘伶专喝他酿的酒,是酒仙之辈才有的资格。有史料说,杜康即是少康,少康是传说中夏国的国王。而刘伶生活在西晋时期的沛国,这“杜康造酒刘伶醉”是否有些“关公战秦琼”之谬说?不过这也不难解释,可以理解为杜康造的酒保存到晋代,刘伶喝的酒是杜康酿造的。甚至还可设想,在灵魂自由的仙界,刘伶慕名寻到造酒老祖杜康,杜康的酒将刘伶醉倒三年。古人有“学说”,仙界一天,凡界一年,这凡界三年的说法,在仙界只不过是三天罢了。
刘伶的“一醉”真能“醉三年”吗?可惜从古至今没有一部专写饮酒的著述,而且历朝历代对饮酒褒贬不一,鲜为饮酒者立传。想要说清刘伶每日饮酒的次数和每次的酒量,无据可查。
不过有史料说,刘伶在青少年时代不太饮酒,否则,他无法当上建安参军。也许是后来参军当腻了,或者看破红尘了,竟对朝廷发出谏言,大嚷大叫要推行老庄思想,推行“无为而治”。不但没使皇帝“无为”,倒使自己被以“无为”之名,摘去了头上的官冠。
以有限的史料推测,刘伶的酒缘应该是在他被罢免之后结下的。原本他骨子里浸透了“无为”思想,罢免后又真的无处可为了,于是放荡竹林,饮酒作诗,自恃清高,留下千古酒名。
刘伶有个饮酒故事和老庄的人生观极为相似,传说刘伶出游在外时,曾让仆人扛把锄头跟随其后,并叮嘱:“我在什么地方醉死,就地把我埋了。”表现出一种超凡脱俗、视死如归的酒仙之气。
刘伶的酒真的喝过头了,不但使他失去了政治上的地位,也使他空挂了“竹林七贤”之名,没有留下一篇让后人叫绝的佳作,只留下一个流传千古的“酒仙”之名,或褒或贬,评说不一。比起芸芸酒众,此“酒仙”之名多少能令后辈酒人顶礼膜拜,也不枉他用美酒抛洒人生一场。
李白也属酒仙之列,从某种意义上说,没有酒,便没有辉煌文学史的李白,“李白斗酒诗百篇”,便是佐证。有人赞:李白“酒入豪肠,七分酿成了月光,还有三分啸成了剑气,绣口一吐,便是半个盛唐”。酒这东西,能让人灵光闪现,灵感大发,如茫茫黑夜看到流星,于无声处听到惊雷,空谷传来故人的足音,航海中看到灯塔的闪光。李白的酒诗,也许是酒之灵光穿透心脑的硕果。
李白常头戴峨冠,腰佩长剑,游走在崇山峻岭之间。他不同于其他游侠道士,不必在腰间挂只酒葫芦;他是富二代,有金银供其花销,走到哪里,喝到哪里,用不着酒葫芦。就像今人包里揣张银行卡,或装一沓人民币,哪还需要背着一坛酒去旅游?李白不喜欢独饮,每到一处,散金结友,吆五喝六,饮酒作诗,喝的美酒无数,写下的美诗也无数。
李白的才气、酒量传到京都,皇帝也认可他是天下奇才,下了三道诏书,征他入京。这位诗仙加酒仙虽然傲视权贵,但也是人,也想有个展示才华的平台,就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临行前,置酒一席,呼朋唤友,以示庆贺,并高吟“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长歌而去。
李白没想到,皇帝没有重用他的意思,更不会让他参与朝政,论说国是,只想让他在酒歌醉舞中填几句“云想衣裳花想容”之类的诗词,以供消遣,逗乐玩耍。尽管如此,李白也表现出了出众的才华,时常带醉上殿,一诗惊四座,连贵妃都不得不侧目相看。
毕竟皇帝有皇帝的事,不可能终日消遣,不需李白终日侍候身边,便给李白留下不少饮酒交友、举杯吟诗的空闲。这狂傲的才子经常出现在长安街头,出现在文人墨客酒桌旁,与“四明狂客”贺知章等人结成“酒中八仙”。得意的生活令他时常回忆“昔日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同杯酒。气岸遥凌豪士前,风流肯落他人后”的日子。
宫廷中尔虞我诈、腐朽荒淫的生活,使李白这清风奇骨、恃才傲物的诗人实在难以忍受,忍受的过程就是积累愤怒的过程。他在一次酒后做出让皇帝无法容忍的事:他竟然把脚伸出去,让权宦高力士脱下靴子,故意侮辱这不可一世的人物。权极一时的高力士可不是吃素的,李白的朝靴让高力士脱下后,岂能再让李白穿到脚上?李白只好向皇帝打了辞职报告,离京而去。
李白喜诗、喜酒,爱月下饮酒,酒后作诗,诗中有月有酒,酒中有月有诗,月下诗情酒意。如果说《月下独酌》还带有表层无聊醉酒的意味,《将进酒》则表现出他内心与世沧桑同愁苦悲哀,一句“与尔同销万古愁”,已经不仅是悲叹人生“奔流到海不复回”和“朝如青丝暮成雪”了。即使在“万古愁”难销的时候,诗酒之仙仍然表现出宏大气势,也蕴涵着一种极为矛盾、复杂的心情:一面是“我辈岂是蓬蒿人”的信心满满,和“天生我材必有用”的壮志凌云;另一面是“但愿长醉不复醒”的人生失意,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对功名富贵的蔑视。
唐代的贺知章、李王进、李适之、崔宗之、苏晋、李白、张旭、焦遂曾被称之八位酒仙,并且仙出了大名。杜甫还为他们写下了《饮中八仙歌》。这八位诗人之所以有资格当酒仙,不全因他们酒量大、功底厚、仪态好,还因他们满腹诗书、思维敏捷、不落尘俗。饮酒时可吟诗、可作文、可挥毫、可谈佛、可奏乐、可雄辩,风流倜傥,令人拜服。我想,这是他们做酒仙的根本,若欠这些,就只配做酒徒。用通俗的话说,没文化的人,哪怕有喝断长江的酒量,也不能称为酒仙。
东晋十六国的北燕国君冯跋,以“饮酒一石不乱”的纪录稳坐帝王酒量榜首。《晋书》记载,一石约20升,相当于现在32瓶啤酒,古代酒精度数有10-18度。冯跋饮酒后仍能保持清醒,治国理政毫无差错,堪称史上不迷糊的“酒鬼皇帝”。
三国东吴郑泉对酒堪称痴迷,他梦想拥有一艘装满五百斛美酒的船,醒醉交替,永不停饮。临终前更嘱咐家人:“将我尸骨烧成陶土,制成酒壶,永浸酒中!”这般执念,连以豪饮闻名的孔融都甘拜下风,民间遂有“北孔融,南郑泉”之说。
唐代草书大家怀素,身为僧人却嗜酒如命,自称“饮酒以养性,草书以畅志”。他常醉后挥毫,在屏风、衣袍上肆意泼墨,甚至有人为求其字,穿白袍冒充“人肉屏风”。张旭与他并称“颠张醉素”,二人以酒为媒,将书法推向癫狂之境。
“采菊东篱下”的陶渊明,隐居后以酒疗愈仕途失意。他常邀客共饮,醉后便说“我醉欲眠卿可去”,尽显率性。更令人唏嘘的是,他因酗酒导致五子智力低下,却仍叹“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将酒与命运捆绑,道尽文人苦闷。
竹林七贤的阮籍,以醉酒逃避政治迫害。他听闻步兵营藏酒三百斛,主动求官“步兵校尉”,只为畅饮。醉后驾车至绝路痛哭的“穷途之哭”,更是以酒为盾,抒发乱世文人的无奈与悲怆。
有人说:“酒放在瓶子里老实,放在肚子里就不老实了”,还有人说:“喝酒前,人是正经人,酒是不正经;喝完酒,人是假正经,酒是真正经。”不管老不老实、正不正经,酒还是少喝为好。
作者简介:郭松,四川古蔺人,川大本科生,贵大研究生,从军23年,从检16年,《散文选刊》签约作家,在《散文选刊》《散文百家》《边疆文学》《检察日报》《云南日报》《春城晚报》等发文120余篇,获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4篇散文被选为初高中语文试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