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深秋雷山赴苗年

万慧阳2025-11-09 22:59:36

深秋雷山赴苗年

 

作者:万慧阳

 

筑城的秋,终究是浸到了深处。前几日小区红枫还擎着“万绿丛间枫叶稠,偏生阆苑占清秋”的韵致,转瞬便落了大半,只余几枝嶙峋枝桠,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描着疏疏落落的寒影。正觉寂寥漫上来时,社区老年服务站的“雷山看苗年”一日游通知,像一粒火种,点燃了邻里间的热望。我和老伴心念微动——黔东南的雷山,那苗年盛景,该是怎样一番喧腾?

可转念便犯了难:十一月五日恰是周三,外孙女小毛毛要上幼儿园,接送的担子谁来挑?踌躇间,女儿爽朗一笑:“周三单位事不多,接送孩子包在我身上!”这话如清风掠尘,吹散了心头最后一缕云翳。我们欣然报名,幺妹听闻也赶来同行,要亲见这“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东方民族“狂欢节”的真容——那该是怎样的声色盛宴、歌舞海洋?心底的期待,早已悄悄发了芽。

出发那日,天刚破晓,细雨便如丝如絮地飘了下来。小区门口,一辆印着“贵州好风光”的大巴,像一头温顺的巨兽静卧着,车头“贵阳——雷山”的标牌,在朦胧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微光。同行的多是相熟的大叔大妈,平日里家长里短的眉眼,此刻都漾着孩童般的雀跃,仿佛不是奔赴一场远行,而是赴一个藏了许久的约定。

大巴启动,筑城的高楼、街道、日日经过的广场,都在窗后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舒展的高速路,与漫涌而来的层层绿意。山峦浸在雨雾里,云雾缠绕腰间,像一幅未干的水墨长卷,正循着车行的轨迹徐徐铺展。

途中,导游小姐擎着话筒,清亮的声音勾勒出目的地的轮廓:雷山坐落黔东南,一千二百余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十六万余人中有八成是苗族儿女,距省城贵阳市一百八十四公里,邻州府凯里市仅四十余里,是实打实的苗族文化腹地。话锋一转,她便说起了那令人神往的苗年——这苗族同胞最隆重的岁首,恰似汉族的春节,是五谷丰登的欢庆,是祖先英灵的缅念,是天地化育的感恩,更是被郑重列入非遗的文化瑰宝。

她的声音柔和如溪,淌过苗年的渊源:秋收圆满、农事暂歇之时,便是苗年启幕之日。这不仅是为一年辛劳画上句点,更是对五千多年前涿鹿之战中逝去的先祖蚩尤的深切追思;是用最丰饶的收获,敬奉祖先与枫木、岩妈、水井等村寨守护神,每一份祭拜都满含虔诚。在她的讲述里,苗年不再是遥远的概念,而是苗岭深处一年中最炽热、最庄严的心跳。而我们今日将要亲历的,正是2025中国雷山苗年“万人盛装巡游、万人芦笙舞、万人长桌宴”的盛事。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倏忽而过,我们终于抵达雷山县丹江镇。沿着丹江河岸向民族文化广场走去,新兴大道两旁的路灯杆上,苗族牛角祭祀图腾静静矗立,如肃立的迎宾卫士,静默而庄重地迎候着四方宾客。古朴的风雨桥卧于碧波之上,飞檐翘角沾着雨珠,引得众人纷纷驻足留影。

步入广场,“中国•雷山苗年暨非物质文化遗产展示活动”的巨幅会标赫然入目,衬着苗家双排冠银饰的造型,与对面高悬的巨型铜鼓遥相呼应,一眼便撞进苗家独有的浓郁意境里。广场内早已人声鼎沸,笑语、交谈、歌声交织成鲜活的喧哗:四周的摊位围成一圈,雷山银球茶的清香、乌杆天麻的醇厚、鱼酱酸的鲜爽、黑毛猪制品的油润,混着红米、食用菌的质朴,与琳琅满目的苗家服饰、闪着银光的银饰、香气扑鼻的小吃相映成趣。游人或驻足问询,或欣然选购,摊主们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始终漾着热络的笑意。

广场中央的舞台上,苗家阿哥阿妹轮番登场。山歌清亮如泉,在广场上空久久回荡;舞步翩跹如画,引得观众凝神静赏,不舍移目。更动人的是,百余位游人被氛围感染,自发开启音响,围着舞台拉起大圈,伴着深沉动人的苗歌《月亮里的阿妹》跳起了自在的街舞——那一刻,欢腾的热浪直直冲上云霄。

日近中天,饥肠辘辘如鼓擂,我们各花七元买了一碗“酱酸米皮”,舌尖先尝了此地的风物。刚吃完,广播里便传来消息:万人苗家盛装巡游即将从雷山县一中启程,直奔民族文化广场。我们连忙撂下碗,匆匆向街口赶去。

一上街头,便被眼前的景象撞得心头一震。道路护栏外早已人山人海,连寻个立足之地都难。这哪里是“万人空巷”,分明是“万人盈巷”——不,是整个苗族的血脉,都在今日、在此地,汹涌着、滚烫着,奔腾起来了。

下午二时,以“保护传承非遗,共享美好生活”为主题的巡游大典如期启幕。来自雷山本土及黔、渝、桂、浙、粤等地的苗族同胞,组成各具风情的方阵,浩浩荡荡次第而来。五十六支队伍宛如一条流动的非遗长河,十位盛装的苗家儿女手擎五星红旗和“2025中国•雷山苗年”的巨幅标牌在前引路,牵引着浩荡队伍缓缓前行。最摄人心魄的莫过于“仰欧桑姊妹”彩车——七位少女头戴巍峨银冠,身着绣满蝶鸟纹样的华服,眉目含春,含笑而立,频频向两侧观众挥手致意。她们恍若从古老的爱情传说中款款走来,周身萦绕着月光般清润温柔的气韵,将神话的浪漫洒向长街。

银饰方阵接踵而至,苗家女子以自身为架,将千年银饰的华美与庄重尽数铺展。发髻高绾如峰,牛角形银冠傲立其上,在日光下流转着炫目夺魄的光芒;颈间项圈层叠缠绕,压着绣满繁花的衣襟,刺绣针脚密匝如织,红似燃火,蓝若深涧,绿如初春嫩芽,每一抹色彩都透着山野的鲜活。图案里,蝴蝶翩跹欲飞,游鱼摆尾戏水,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符号,似藏着穿越千年的文明密语。她们的步履因一身盛装而略显矜持沉稳,可身上的每一片银牌、每一串银铃,都随着脚步叮当作响,如一首永不停歇的歌谣,在风里轻轻吟唱,诉说着民族的过往。

芦笙方阵紧随其后,大芦笙雄浑、高排芦笙清亮、长裙银角芦笙婉转,形制各异,声韵不同。“呜噜噜”的笙音在木鼓与铜鼓的应和下,交织成雄浑的交响。尤其是那巨大的铜鼓,每一声击打都沉浑厚重,不似敲在鼓面,反倒像叩击在人的胸膛上——一声,又一声,仿佛是大山千年不变的心跳,是祖先从时光深处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脉搏,震颤着在场每个人的灵魂。

侗族大歌方阵携清越歌声融入苗年欢腾,天籁般的吟唱与笙鼓和鸣;银球茶方阵将银饰清辉与茶香氤氲巧妙相融,清雅中透着醇厚;压轴的乡村振兴方阵里,彩车上那只“三穗鸭”栩栩如生、憨态可掬。乡亲们肩扛手提各色特产,把印着二维码的品鉴礼盒递向游人,文旅融合的蓬勃生机,便在这一递一接的温情里,悄然流露。

我立在人潮中,看得痴了。不时举起手机,想要定格这满城欢愉,录下这难得盛景;又请幺妹以巡游队伍为背景,为我留影几张,生怕错过分毫,生怕岁月冲淡这份震撼。身旁一位从广西河池市赶来的苗家阿婆告诉我,她与老伴听闻今日有四五万人共赴苗年之约,前一日便乘高铁至凯里,今晨天未亮便赶来等候。“这些衣裳鞋帽,是工厂统一订制的吗?”我满心疑惑。阿婆朗声笑答:“哪能呢!都是我们苗家女儿一针一线,花上半年多光阴亲手缝制的,就为今日一展手艺哩。”我又问:“您二老大老远赶来,图个什么?”她脸上漾起暖暖的笑意:“如今政策好,日子富足了,丰衣足食,就想出来走走,看看国家的变化,瞧瞧同胞脸上的笑容。路虽远,却值当得很!”

是啊,这些华服银饰,何止是“美丽的装饰”?它们是一个民族穿在身上的史诗,是迁徙路上的不灭记忆,是图腾崇拜的深刻印记,是对天地万物的敬畏与礼赞。它们是有重量的——那重量,是源远流长的历史,是博大精深的文化,是代代苗家女儿在月下灯前,把青春与梦想、坚守与期盼一针一线绣进去的,沉甸甸的时光。

我站在人潮中,看着这奔腾的“非遗长河”,忽然懂得:苗年的盛景,不仅在声色的喧腾里,更在一个民族对传统的坚守里,在血脉相承的文化基因里。这个深秋,我们赴的不仅是一场苗年之约,更是一场与中华文明根脉的深情相拥。

暮色初合,正是万人长桌宴登场之时。然而巡游刚毕,旅行社约定的归期已近在眉睫。道旁两列长桌迤逦铺展,一眼望不到尽头,桌上小火锅里,苗家酸汤正咕嘟翻滚,那霸道的香气窜入鼻息,勾出满腔未尽的怅惘。我仿佛已看见那样一幅热闹图景:人挨人、人挤人,相识的、陌生的、本地的、远来的,此刻都成了席上至亲。盛装的苗家姑娘小伙唱着嘹亮多情的敬酒歌,手捧牛角杯,笑盈盈地逐一来敬;你还未从米酒的微醺中醒神,一箸蘸满辣椒、香气扑鼻的腌鱼已送到唇边;鱼肉才落肚,一团五彩晶莹的糯米饭又轻轻塞入手中……那样的人间烟火,那样的情意流转,我却只能隔着一片喧闹,遥遥凝望,徒留遗憾。

傍晚五时,大巴缓缓驶离雷山,向筑城归去。车厢里渐渐静了下来,倦意如薄雾笼罩,众人皆倚座假寐。唯有导游与几位大妈,轻轻哼起《难忘今宵》,似要以这熟悉的旋律,抚平一日奔波的疲累。可空气里,仿佛仍飘着苗歌的余韵,浮着米酒的甜香,还有那暖融融、挥之不去的人情,一路随行。我回头望去,雷山的灯火在山坳间星星点点亮起,如散落人间的星子,又如苗家姑娘衣上未熄的银光,静静温暖着这深秋长夜。

回到筑城,夜已深沉。熟悉的凉意迎面扑来,楼下几株红枫在风中疏疏摇曳,依旧守着城市的清寂。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然不同。耳畔仍回响着铜鼓沉浑的震动与银铃清越的叮咚,舌尖仍萦绕着酸汤的醇烈与糯米的温甜,而心底,已被这一日的苗年光景深深烙印——那万人空巷的欢腾,那彩衣银饰的绚烂,那非遗风物的琳琅,那歌声与酒香中流淌的民族魂……我仿佛看见,雷山人正依循时代嘱托,将文化化作羽翼,以文旅融合为笔,书写着乡村振兴的壮美篇章。这苗年,不仅是一场节庆,更是一个民族继往开来、走向未来的生动注脚。 

 

不觉轻吟一首,以记斯景:

 

雷山苗岁黔东南,全域欢歌震九天。

万巷人潮襄盛世,千村彩帜映华年。

银装舞月星河灿,铜鼓穿云谷壑传。

手足情浓同把盏,升平盛景赋恩篇。

 

2025年11月8日于贵阳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