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行三记
作者:袁竹
之一 长安初夜
这念头,是傍晚时分生出来的。办完入住,推开窗,一股沉郁而苍茫的气息便汹涌袭来,瞬间将我裹挟。这气息,绝非寻常,它是岁月与历史交织的产物,空气中黄土的颗粒,粗糙而质朴,那是这片土地最本真的质地,历经千年风雨,依旧顽强地保留着自身的痕迹;旧砖瓦的苔痕,带着潮湿的记忆,默默诉说着往昔的故事,每一道苔痕都是时光镌刻的纹路;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来自极遥远年代的铁锈与烽烟的味道,更是为这气息添上了一抹厚重的历史沧桑感,它让我仿若看到了古代战场上的金戈铁马、烽火连天 ,感受到了岁月长河中那些惊心动魄的瞬间。这气息沉甸甸地压下,让我的呼吸也不自觉地变得郑重,仿佛每一次吞吐,都在与这座古城的过往进行着一场深沉的对话。
天色正向着晚里过渡,呈现出一种浑浊的、含蕴着无数尘埃的橘黄色。那色彩,恰似一匹用旧了的巨大锦缎,曾经的艳丽已随着时间流逝而褪去,但往昔的华丽依然依稀可辨,如今它懒懒地罩在这一座四方的城上,宛如一层温柔的薄纱,将古城的沧桑与厚重轻轻包裹。此时的古城,像是一位历经岁月洗礼的老者,虽不复青春时的活力与光彩,却在这暮霭沉沉中,散发出一种独特的、耐人寻味的魅力,每一处角落都承载着历史的沉淀,每一道光影都诉说着往昔的故事。
我的住处,紧邻明城墙,名字起得恰到好处,叫 “长安驿”。一个 “驿” 字,意蕴深长,它穿越时空,点透了千百年来过客的身份。遥想古人,驱着骏马,摇着清脆的铃铛,在这样的黄昏里匆匆投店,只为求一夜的安顿,暂别旅途的奔波与疲惫;而今我乘着飞速的列车奔驰而来,在这现代交通工具的轰鸣声中抵达,所求的,也不过是在这陌生的城市里寻得一处栖息之所,让心灵得到片刻的宁静。这跨越时空的相似场景,使我与这古城,有了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仿佛我们在不同的时代,却因着这相同的需求,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情感共鸣,我似乎能透过这古老的城墙,感受到古人的呼吸与心跳,而古城,也似乎在静静地接纳着我这个来自现代的旅人 。
既是在长安,第一顿饭,自然要寻觅地道的陕味。我避开富丽堂皇的大酒楼,径直走向附近一家门面朴拙的小馆子。它就那样安静地隐匿在街边,门头不大,木质的牌匾上刻着简单的店名,散发着质朴的气息。门口挂着厚重的棉布门帘,我伸手掀开,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布料,带着微微的凉意,还未踏入,一股热烈、扎实的香气便迫不及待地撞了个满怀,瞬间将我笼罩,那是食物的香气与人间烟火气交织的味道,勾动着我的馋虫,让我不禁加快了脚步。
店内热闹非凡,不大的空间里摆满了桌椅,食客们围坐在一起,谈笑声、碗筷碰撞声交织成一曲热闹的交响乐。墙壁上挂着几幅泛黄的老照片,拍的是西安的老街道和传统的市井生活,为这小小的馆子增添了几分历史的韵味。灯光暖融融的,像冬日里的暖阳,洒在每一个角落,映照着人们满足的笑脸,也为这充满烟火气的场景镀上了一层温馨的光晕。
我点了横山羊肉,又要了一碗凉粉。不多时,羊肉便被端了上来,是用阔大的陶盆盛着,那陶盆带着粗粝的质感,古朴而厚重,仿佛承载着岁月的痕迹。汤汁浓白如融化的乳酪,表面还冒着丝丝热气,袅袅升腾,像是给这美食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上头撒着碧绿的芫荽末儿与猩红的辣子,色彩搭配明艳动人,宛如一幅绚丽的画作,还未入口,视觉上便已得到了极大的享受。肉是带骨的,每一块都大小适中,炖得极烂,用筷子轻轻一拨,肉便顺从地分离下来,露出里头丝丝缕缕的纤维,仿佛在诉说着炖煮时的用心与火候的恰到好处。送入口中,那醇厚的、近乎野蛮的鲜香瞬间在舌上轰然炸开,没有丝毫的膻气,只有最纯粹的肉香,那是一种不加修饰的、来自土地与风的力量,带着陕北大地的豪迈与粗犷,每一口都仿佛能感受到这片土地的厚重与深沉。
凉粉则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晶莹剔亮,颤巍巍地浸在酸辣的汁水里,像是沉睡在梦幻之境。吃来爽滑非常,每一口都能感受到它在舌尖上轻盈地舞动,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清凉与舒爽,正好解了羊肉的肥腻。那酸辣的汁水,酸得恰到好处,刺激着味蕾,让人食欲大增;辣得也十分过瘾,不是那种纯粹的火辣,而是带着一丝醇厚的香气,在口中蔓延开来,久久不散 。我慢慢地吃着,每一口都细细品味,感受着食物在舌尖上的律动,觉得自己的肠胃,正与这千年的土地,发生着最原始而亲切的交流,仿佛通过这一顿美食,我与这片土地之间建立起了一条无形的纽带,让我更深刻地感受到了它的魅力与温度。
从明城墙建国门进去,恰似一步踏入了另一个时空。门洞幽深,仿佛一条时光隧道,车马的声响从身后传来,在这狭长的空间里不断回荡,变得空洞而辽远,那声音似乎带着历史的回响,将我拉回到遥远的过去。待到城墙内,眼前豁然开朗,我不由自主地怔住了,一幅雄浑壮阔的历史画卷在我眼前徐徐展开。
这便是我在火车上遥遥望见过的那道影子么?此刻它实实在在地横亘在我的脚下,宽可跑马,壮伟得令人失语。脚下的方砖,巨大而古旧,它们紧密相连,构成了这条承载历史的道路。每一块方砖都有着独特的质感,表面被无数的风雨与步履磨得光润,指尖轻抚,能感受到岁月留下的细腻痕迹;而凑近细看,便能发现砖身上细微的坑洼与裂纹,那是时光镌刻的记忆,记录着古城历经的沧桑变迁。在渐浓的暮色里,这些方砖泛着清冷的光,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星辰,默默诉说着往昔的故事。
右手边是垛口,它们像巨兽残缺的牙齿,参差不齐地排列着,坚定地咬着一片正在沉落的、紫红色的天空。这些垛口,曾是古代战争中的防御工事,士兵们曾在这里严阵以待,抵御外敌的入侵。它们见证了无数的硝烟战火,经历了岁月的侵蚀,虽已残缺不全,却依然顽强地挺立着,成为历史的见证者,向人们诉说着往昔的金戈铁马与烽火连天。
左手边,是城内参差的屋顶,层层叠叠,错落有致,它们构成了一幅古朴而温馨的画面,充满了生活的气息。这些屋顶,有的是传统的青瓦铺就,历经风雨的洗礼,青瓦上长满了翠绿的青苔,为屋顶增添了一抹生机与灵动;有的则是木质结构,散发着淡淡的木香,诉说着岁月的温柔与宁静。偶有孤高的现代建筑刺破那片温吞的、传统的轮廓,像是不谐的音符,打破了这份古朴与宁静。这些现代建筑,以其简洁的线条、明亮的色彩和独特的造型,展现出时代的活力与创新。它们与周围的传统建筑形成鲜明的对比,却又奇妙地融合在一起,仿佛是历史与现代的对话,展现出这座城市独特的魅力与包容。
我便在这巨大的历史甬道里,漫无目的地向前走。风从旷野上吹来,毫无阻挡地掠过墙头,带着深秋的寒意,瞬间将我包裹。这风,像一双冰冷的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带来丝丝刺痛,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又像一把锐利的刀,割破了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在耳边回荡。这风,想必也吹过汉代,吹过唐代,吹过那些戍卒的衣甲与将军的旗帜罢。它穿越千年的时光,见证了无数的兴衰荣辱,承载着历史的记忆,此刻,它正带着这些记忆,与我相遇。我扶着冰凉的垛口向外望,城墙根下,护城河的水是黝黑的,宛如一块巨大的墨玉,深沉而神秘。水面上映着两岸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条凝滞的、流淌着珠宝的带子,熠熠生辉。更远处,是西安城的新区,万千的灯火织成一片灿烂的、不真实的星河,那璀璨的光芒,照亮了夜空,展现出这座城市的现代与繁华。这古今的交错,竟在这一眼里,融成了一片迷离的幻境,让人仿佛置身于时空的夹缝之中,感受着历史与现代的碰撞与交融。
走不多远,一座朴素的西式小楼静静立在城墙的内侧,宛如一位遗世独立的隐者,散发着低调而深沉的气息。门楣上,“西安事变纪念馆” 的牌子在夜色中愈发醒目,像是一道穿越时空的指示牌,将我引入那段风云激荡的历史。
这座小楼,便是张学良公馆的旧址。它建于 1935 年,由西安通济信托公司投资修建 ,在 1935 年 9 月到 1936 年 12 月 25 日期间,张学良及其家人、随从在此居住,见证了那段改变中国命运的关键时期。小楼的建筑风格独具特色,采用了中西合璧的设计,主体为三座砖木结构小楼,东、西两楼外观一致,皆为西式风格,线条简洁流畅,彰显着现代的简约之美;中楼的屋顶却采用中式的飞檐翘角,像是传统与现代的深情对话,在古朴与时尚之间找到了微妙的平衡,承载着历史的厚重与文化的交融。
此刻,夜色如墨,将小楼温柔包裹,它宛如一个沉默的、穿着旧式西装的老者,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与周遭这浑厚的古城墙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在这强烈的对比中,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历史韵味。我缓缓走近,轻轻抚摸着小楼的外墙,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砖石,一股凉意瞬间从指尖传来,仿佛是历史的温度。
站在这座承载着厚重历史的小楼前,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那个风云激荡的年代。1936 年 12 月 12 日,在中华民族面临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张学良、杨虎城两位将军,怀着对国家和民族的无限热爱,毅然发动 “兵谏”,扣押蒋介石,要求停止内战,联共抗日。这一果敢的行动,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惊涛骇浪,也让这座小楼成为了历史的焦点。
那时的中国,正深陷于内忧外患的泥沼之中。日本帝国主义的铁蹄肆意践踏中国的土地,妄图吞并整个中国,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而国内,国共两党却陷入长期内战,消耗着国家的力量。张学良将军,这位背负着国仇家恨的东北汉子,看着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心中满是痛苦与愤懑。他多次劝谏蒋介石停止内战,一致抗日,却遭到蒋介石的无情拒绝。在民族大义与个人忠诚的激烈冲突中,张学良将军最终选择了以国家和民族的利益为重,与杨虎城将军联手发动了西安事变,用行动表明了自己抗日救国的坚定决心 。
在那紧张而又关键的日子里,这座小楼内灯火彻夜未熄,各方势力在这里展开了激烈的博弈与谈判。张学良、杨虎城将军与中共代表周恩来等人在此商讨对策,与南京方面的宋子文、宋美龄兄妹进行艰难的谈判。每一次交谈,每一个决策,都关乎着国家的命运,民族的未来。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在为这场关乎生死存亡的谈判而紧张地呼啸着,整个小楼都弥漫着一种凝重而又压抑的氛围。
最终,在各方的共同努力下,西安事变得到了和平解决,国共两党实现了第二次合作,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得以建立,为全民族抗战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这一伟大的历史转折,让中国的命运从此改变,也让这座小楼成为了历史的不朽丰碑。
风里似乎还夹着那时紧张的私语,与远处隐约的枪声,将我从历史的沉思中唤醒。如今,一切都已归于静默,小楼内空无一人,只有那些陈列的文物和照片,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惊心动魄的历史。我静静地站在那里,心中感慨万千,仿佛能感受到张学良将军当年的无奈与坚定,以及对国家和民族的深深热爱。
这座小楼,不仅仅是一座建筑,更是历史的见证者,它见证了中国人民在民族危亡时刻的觉醒与抗争,见证了国共两党为了民族大义而携手合作的伟大时刻。它承载着无数英雄的热血与梦想,激励着我们后人,要珍惜来之不易的和平,为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而努力奋斗。
再往前走,一座不起眼的楼房悄然映入眼帘,“陕西省作家协会” 的牌子高高挂着,在夜色中散发着独特的魅力。我的心,不由得为之一颤,在这座历史底蕴深厚的城里,连文学,都仿佛被赋予了一种不同寻常的神圣使命与厚重内涵。
我缓缓走近,那座楼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没有华丽的装饰,质朴而低调,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力量,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着这片土地上文学的源远流长与蓬勃生机。楼前的几株古槐,枝叶繁茂,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在吟唱着一首古老的文学赞歌。
陕西省作家协会,这片文学的沃土,承载着无数作家的梦想与追求,孕育出了一部部震撼人心的文学佳作。它就像一座灯塔,在历史的长河中,为文学爱好者们照亮前行的道路;又似一个温暖的港湾,为作家们提供了创作的宁静与灵感的源泉。
贾平凹,这位从陕西这片黄土地上走出来的文学巨匠,无疑是陕西省作协的一面旗帜。他的作品,犹如一部部生动的历史画卷,将陕西的风土人情、社会变迁、人性百态展现得淋漓尽致。从《浮躁》中对社会变革时期人们内心的躁动与迷茫的刻画,到《废都》里对都市生活的深刻剖析与反思;从《秦腔》中对乡村衰落的沉痛挽歌,到《秦岭记》里对秦岭地域文化的深情挖掘,再到《暂座》中对女性命运的细腻描绘,每一部作品都蕴含着他对生活的独特感悟和对文学的执着追求。他的文字,朴实而又富有诗意,细腻而又充满力量,仿佛是从这片土地中生长出来的,带着泥土的芬芳与生命的气息。他以笔为剑,刺破生活的表象,揭示出人性的复杂与社会的真相,让读者在阅读中感受到心灵的震撼与洗礼。
我的思绪飘回到学生时代,那时的我,第一次翻开贾平凹的小说,就被他那独特的文字魅力深深吸引。《浮躁》中主人公金狗在时代浪潮中的挣扎与奋斗,让我看到了生活的艰辛与希望;《废都》里庄之蝶在繁华都市中的迷失与沉沦,让我对人性的弱点有了更深刻的认识;《秦腔》中清风街的变迁,让我感受到了乡村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无奈与坚守。这些作品,不仅丰富了我的精神世界,更让我对文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和敬畏之情。
今年,我在 “十月” 杂志 2025 年第 2 期上,读到了贾平凹的笔记体长篇小说《消息》。这部作品,以独特的叙事方式和深刻的思想内涵,再次震撼了我。它像是一部关于时代与人性的启示录,通过一个个看似平凡的故事,揭示出生活的真谛和人性的光辉。读完之后,我心潮澎湃,忍不住提起笔,写下了一篇标题为《于时光褶皱处,探寻人性微光 —— 贾平凹长篇小说〈消息〉的深度剖析》的文学评论。令我惊喜的是,这篇评论被中国作家网发表,还被贾平凹文学艺术研究院公众号转载。那一刻,我感受到了自己与文学之间的紧密联系,也更加坚定了我对文学的热爱与追求。
我想象着,或许就在某扇亮着灯的窗后,正有人如当年的柳青创作《创业史》、路遥撰写《平凡的世界》、陈忠实奋笔疾书《白鹿原》一般,伏在案上,用笔墨苦苦地雕琢着另一部属于这片土地的 “史诗”。他们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世界里,忘却了时间的流逝,忘却了外界的喧嚣。他们的笔下,流淌的怕是也与这横山羊肉一般,是同样沉实、同样带着泥土与血性的力量罢。他们用文字描绘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生活、梦想与情感,记录着时代的变迁与历史的进程。他们的作品,不仅是对现实生活的反映,更是对人类精神世界的探索与追求。
柳青,这位扎根于农村的作家,为了创作《创业史》,深入农村,与农民们同吃同住同劳动,一住就是 14 年。他用自己的亲身经历,真实地展现了中国农村社会主义改造时期的历史风貌和农民思想情感的转变。在创作过程中,他反复修改,精益求精,为了一个细节、一个词语,常常苦思冥想,甚至废寝忘食。他的这种对文学的敬畏之心和对创作的执着精神,令人敬佩不已。
路遥,在创作《平凡的世界》时,更是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他为了收集素材,深入生活,走访了无数的农村和工厂;为了赶稿,他日夜颠倒,废寝忘食,常常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在创作的过程中,他身体每况愈下,但他依然坚持着,凭借着顽强的毅力和对文学的热爱,完成了这部鸿篇巨制。《平凡的世界》以其深刻的思想内涵、广阔的社会背景和鲜活的人物形象,打动了无数读者的心,成为了中国当代文学的经典之作。
陈忠实,在创作《白鹿原》时,把自己关在老家的祖屋里,一写就是 6 年。在这 6 年里,他远离城市的喧嚣,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世界里,与笔下的人物同呼吸共命运。他查阅了大量的历史资料,走访了许多老人,力求真实地展现白鹿原上的历史变迁和家族兴衰。他的创作过程,充满了孤独与寂寞,但他始终坚持着,因为他知道,自己肩负着传承和弘扬陕西文化的使命。
他们的作品,是这片土地的灵魂写照,是对生活最真实的记录,也是对人性最深刻的洞察。他们以文学为桥梁,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让后人能够透过文字,感受到这片土地的厚重与深沉,理解生活的意义与价值。他们的创作精神,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文学爱好者,在文学的道路上不断探索、不断前行。
在这座楼里,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文学的气息,每一个房间都可能孕育着一部伟大的作品。这里,是文学的殿堂,是梦想的摇篮,是无数作家心灵的栖息地。它见证了陕西文学的辉煌成就,也将继续见证陕西文学的未来发展。
陕西省作协,它不仅是一个机构,更是一种象征,象征着这片土地上的文学精神生生不息,象征着文学与土地之间那紧密相连、无法割舍的深厚情感。它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照亮着文学的天空,引领着人们在文学的海洋中遨游,去探寻生活的真谛,去追求美好的未来。
不知不觉间,一个多小时悄然流逝,来时的豪情与新鲜,已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这城墙,它太过巨大,太过古老,承载的历史记忆与文化底蕴,犹如浩瀚的星辰大海,无穷无尽。我,一个偶然来此的过客,仅仅在这城墙上漫步了一程,便天真地以为能读懂它的全部?实则不然,我甚至可能连它墙上的一道刻痕、一块砖石的故事,都无法完全领会。在这沉沉的夜色与厚重的历史面前,我那点渺小的悲欢,如同沧海一粟,被稀释得几乎不见踪迹。
从明城墙的另一个门出来,我重新回到了车水马龙的人间。眼前灯火通明,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喧嚣的人声与车辆的鸣笛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首现代都市的交响曲。方才在城墙上那一个多小时的漫步,竟像是做了一个悠长而荒凉的梦,在现实的强烈冲击下,显得愈发不真实。然而,我知道,那绝不是梦,那是我与历史的一次亲密对话,是我生命中一段难忘的经历。
回到长安驿的房间,我再次推开窗,那苍茫的气息依旧弥漫在四周,它像是古城的灵魂,从未离去。此刻再看那夜色里的城墙,它已不再是一道沉默的阴影,而像一头伏卧着的、呼吸匀停的巨兽。它静静地守护着这座城市,见证着岁月的变迁,承载着十三个王朝的繁华与寂寞。它的脊背负载着星辰,那闪烁的星光,宛如历史的眼眸,俯瞰着人间的兴衰荣辱;它的梦中,沉睡着那些消逝的王朝,它们的故事,在岁月的长河中缓缓流淌,等待着后人去探寻、去解读。
2025 年 10 月 29 日这一夜,我歇足在长安。吃的是一餐厚味的饭,那浓郁的陕味,不仅满足了我的味蕾,更让我感受到了这片土地的热情与厚重;走的是一段厚重的路,那古老的城墙,每一步都踏在历史的印记上,让我领略到了岁月的沧桑与变迁;做的,是一个关于历史的、沉甸甸的梦,这个梦,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深处,成为我人生中一笔宝贵的财富。而这梦的余味,怕是要在离开之后很久很久,随着时间的沉淀,才能慢慢地咂摸出一点真意来罢。
这段在长安初夜的经历,就像一颗种子,深深地埋进了我的心底。它让我对历史和文化有了更深的敬畏之情,也让我明白了自己的渺小与微不足道。在这广袤的历史长河中,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匆匆过客,但正是这些无数的过客,共同构成了丰富多彩的人类历史。我们应当珍惜每一次与历史相遇的机会,用心去感受它的魅力,从中汲取智慧和力量,让自己的生命变得更加充实而有意义。
之二 长安塔下
10 月 30 日这一日的长安,天光来得格外的早。才六点,窗外的薄暝便已透亮,那不是城市霓虹褪去后的苍白,而是一种清明的、带着水汽的亮——仿佛昨夜星辰坠落时,以银河为绢、月光为皂,将天幕细细浣洗了一遍,连空气里都浸着淡淡的清冽。我醒了,并无宿醉的疲沓,倒有一种奔赴什么千年约期的清醒,指尖触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时,人世的喧嚣隔着一层玻璃,也像是蒙着一层江南的雨纱,只剩些不真切的嗡鸣,扰不了这古城晨时的静。
七点过,乘电梯下楼。那铁匣子悄无声息地沉降,像是从历史的云端坠入烟火人间——长安驿的早餐厅里,蒸腾的热气裹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小米粥盛在冰裂纹的青瓷碗里,表面凝着一层淡淡的 “米脂”,用勺子轻轻搅动,米香便顺着热气漫进鼻腔,那是关中平原上厚土经春播秋收、经柴火慢熬才酿出的本真吐息。宽汤的面条卧着一枚煎蛋,蛋黄微微流心,边缘烙着些微焦黄,咬一口,面的筋道、蛋的油香与汤的鲜醇在舌尖交融。坐在这里的人,无论是背着行囊的旅人,还是穿着家常衣裳的本地住客,脸上都带着一日之初的平和,没有行色匆匆的焦虑,只有对一餐热食的珍视。这光景,忽然让我想起古人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的勤勉,只不过我们今日要理的,不是田垄间的杂草,而是那更为纷繁的人事与际遇,是藏在每一份期待背后的人生答卷。
八点钟,车准时抵达。一行人向着西安交通大学去,晨光透过车窗,在柏油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校园里的梧桐树枝叶蓊郁,树干粗壮得需两人合抱,树皮上的纹路像是刻着岁月的密码,诉说着这所学府百年来的风雨。学生活动中心的匾额是长者遒劲的题字,墨色沉厚,默然诉说着这所学府与时代绵长的对话——从烽火岁月里的弦歌不辍,到如今培养栋梁的使命担当。而今日这里,更是一处人生的十字路口。招聘会场里,熙熙攘攘,省、市、县的事业单位与国企民企,几十个展位像铺开的画卷,每一个展位前都围着怀揣梦想的应届、往届硕士研究生以上学历的年轻人。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热的气息,那是希望的灼热、焦灼的滚烫、期待的温润与一丝不安的微凉共同酿造的,像一壶刚煮好的茯茶,初尝有涩,细品却有回甘。年轻人穿着挺括的衬衫,袖口仔细地挽到小臂,手里握着厚厚的简历,纸页边缘被反复摩挲得有些发毛,他们的眼神亮晶晶的,是星子落在眼底,也是火种藏在心中,等着在某片土壤里燎原。
我们的一方天地,是为着一所敬老院服务中心,寻觅一名管理者。名额虽只一个,却不想,引来了二十八位投递简历的青年。从早上九点过后,我们便沉入了一片言语与履历的海洋。面谈,一一地面谈。这过程,不像是在审阅冰冷的文书,倒像是在聆听一段段独自成篇的、流动的乐章——每一个年轻人的故事里,都有自己的旋律、自己的节拍,有激昂的高音,也有温柔的低音。
于是,从晨光熹微中第一位青年叩响门扉,一直到日影西斜时最后一位青年轻声道别,整整六个多时辰,我便坐在这小小的方寸之地,面前是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身后是贴着 “招聘咨询” 的海报,仿佛一个虔诚的听者,聆听着一首由二十八段乐章交织而成的、关于青春与理想的宏大交响。
第一位进来的,是个清瘦的男生,来自中国科学技术大学。他戴着细框眼镜,说话时语速平缓,却带着徽州山水的清越——那是新安江水滋养出的温润,又掺着实验室里日夜与数据为伴培养出的缜密逻辑。他谈论起为老人设计智能照护系统时,眼里忽然有了光,那光是理性的、冷静的,像实验室里精准的激光,试图用算法解构衰老这一复杂命题,用传感器捕捉老人的每一个细微需求。“比如夜间起身,系统能提前预判,自动亮起夜灯,还能监测心率变化。” 他说着,指尖在空气中比划着系统的框架,我听着,仿佛看见一座由数据与代码构筑的、晶莹剔透的塔,精准得没有一丝误差,却稍欠些人情的温度——就像寒冬里的玻璃花房,温暖却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接着是电子科技大学的学子,他的身姿挺拔得像一棵小白杨,没有多余的动作,坐下时腰背笔直,言谈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他说自己曾在军营服役两年,说起在部队里如何组织战友的集体生活,如何在紧急情况下应对突发状况,眼里是淬过火的坚定。“敬老院就像一个大家庭,需要纪律来保障秩序,老人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他构想中的敬老院,该是秩序井然的,像一支无声而高效的军队,每一项服务都精准到位。我点点头,心里却想,暮年的光景,或许不只是严谨的秩序,也需要一些散漫的、可以在藤椅上打盹的暖阳,需要一些不用刻意安排的、随意的闲谈。
然后,是那位从四川农业大学来的姑娘。她扎着低马尾,说话时带着川西坝子特有的糯软口音,像刚剥开的糖心枇杷,甜而不腻。可一说起自己的理想,她的眼神便变得格外坚定,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自己绘制的敬老院规划图——图上,敬老院的空地上种满了蔬菜和花草,有番茄、黄瓜,还有老人喜欢的月季和茉莉。“我想让老人们‘晨兴理荒秽’,像在自家院子里一样,种种菜、浇浇花,在泥土的芬芳中找回生命的活力。” 她说着,指尖拂过图上的菜畦,仿佛已经摸到了泥土的湿润。她的理想里,有泥土的厚重与庄稼的生长,那是一种让生命重归于土地的诗意,是让衰老不再是枯萎,而是像庄稼一样,在土地上完成最后的成熟。我仿佛闻到了新翻泥土的腥甜气息,看到了藤蔓上颤巍巍的黄花,听到了老人采摘番茄时的笑声。
来自黑龙江大学的男生,则带来了北国的辽阔与寒凉中的热忱。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说起自己在边疆做社会调查的经历时,眼神里满是对土地的敬畏。“边疆的老人很多是空巢老人,他们需要的不只是物质上的帮助,还有精神上的陪伴。” 他谈起对人口结构变迁的宏观思考,说起如何将边疆的养老经验运用到城市敬老院中,他的视野是开阔的,像松花江平原一望无际的麦田,没有狭隘的局限,只有对生命的广泛关怀。而那位有海外留学背景的姑娘,则像一缕清新的异域之风。她穿着简约的风衣,言谈间带着对东西方文化的深刻理解,她比较着东西方养老模式的差异,说起在法国养老院里看到的 “独立尊严”,也说起中国传统的 “孝道文化”。“我想搭建一座文化的桥梁,让东方的孝道与西方的独立,在暮年时光里达成某种和解。” 她说着,眼里有塞纳河的水光与阿尔卑斯山的雪影,那是一种融合了不同文化的、更包容的养老理念。
最令我动容的,或许是一位来自西南科技大学的往届生。他已有几年工作经验,眉宇间褪尽了书生的青涩,添了些许风霜的沉静。他没有像其他年轻人那样谈论宏大的规划,只是轻声说起自己患病离世的祖母。“祖母最后的日子里,总是想跟我讲她年轻时的故事,可我那时候太忙,总没时间听。”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后来我才明白,老人们需要的,或许不是多么先进的设备,多么完善的制度,只是一个能安静听他们讲完年轻时故事的人。”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轻轻投入我心湖,漾开圈圈涟漪——我们总在追求 “更好” 的养老模式,却忘了最本真的需求,不过是 “陪伴” 二字。
这些年轻的面孔,来自石河子的苍茫戈壁,那里的风沙磨砺出他们的坚韧;来自巴山蜀水的灵秀之地,那里的烟雨滋养出他们的温柔;来自黑土地的肥沃田野,那里的庄稼赋予他们的厚重;来自五湖四海,带着各自的故事与理想,却因这一个微小的职位,汇聚于这古都的学府之中。他们有的参过军,铁骨铮铮;有的留过学,视野宏阔;有的怀揣着改变世界的技术理想;有的则固守着人性最原始的温柔。他们个个都不错,真的,个个都是这时代精心雕琢出的良材,像一块块质地各异却都温润的玉,等着被打磨成最美的模样。
这让我如何不想起那则古老的寓言?南海之帝为倏,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倏与忽见浑沌待他们极好,便商议说:“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 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我们今日坐在这里,手握尺规,试图为 “浑沌” 凿开七窍,遴选出那 “唯一” 的至善——我们在评分表上列出 “知识深度”“视野广度”“经验厚度”“心性温度”,用数字衡量着一个个鲜活的灵魂,试图在有限的时间里,窥见无限的潜能。这何尝不是一种现代性的 “凿窍” 呢?我们自信能凭借这短短十几分钟的交谈,就能判断一个人是否适合这份工作,就能定义一个人的价值,可生命的复杂,又怎能用几张纸、几个数字来概括?
我不禁望向窗外。交大的梧桐叶在午后的风中轻轻摇动,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筛落一地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星星。这棵梧桐树,看过多少这样的年轻人?看过多少怀揣着梦想与忐忑的脸庞,从这里出发,奔赴各自的人生?有的或许实现了理想,有的或许遭遇了挫折,有的或许在某个转角处,找到了更适合自己的道路。这遴选,于我们是一日的工作,是一份需要完成的任务,可于他们,或许就是命运的岔路,是人生中一个重要的节点。这份重量,让我手中的简历,也仿佛变得沉甸甸的,每一张纸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都是一段未完成的故事。
思绪飘得远了,竟飘到了一千多年前的长安。那位叫李白的诗人,初入长安时,是否也怀着这般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的豪情?是否也像这些年轻人一样,期待着能有一个机会,施展自己的才华,实现自己的理想?他在长安城里,见过 “春风得意马蹄疾” 的繁华,也尝过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的失意,最终才写下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的慨叹。这长安城,自古便是天下才俊的竞技场,是梦想的熔炉,也是现实的试炼场。古人为了一纸功名,青灯黄卷,寒窗苦读十余年,跋山涉水来到长安;今人为了一个职位,同样付出了无数的努力,精心准备简历,反复练习面试。时代变了,舞台换了,追求的目标也不同了,但那颗在希望与彷徨间摆荡的、年轻的心,何曾变过?那份对未来的憧憬,那份对自我价值的渴望,跨越了千年的时光,依旧在每个年轻人的心中燃烧。
我们这遴选,比起古代的科举,自是科学、精密了太多。我们不再只看锦绣文章,不再只论出身门第,更要看一个人的实践能力、逻辑思维、人文情怀,要看他眼底那簇不曾熄灭的火。我们谈的是养老服务的具体规划,是如何整合资源,是如何应对危机,但在这所有的言辞之下,我仿佛听见一种更深沉的叩问:你将如何安放生命的黄昏?你将如何以你年轻的手,去承接那日渐沉落的夕阳?你将如何在技术与人性之间找到平衡,在秩序与温情之间找到契合?这已不单单是一场招聘,更是一种关于时间、关于生命、关于传承的哲学对话——我们在选择一个人,也是在选择一种对待生命的态度,选择一种传承文明的方式。
日头渐渐偏西,会场里的人潮渐渐退去,如同海水退潮后,留下沙滩上斑驳的痕迹。海报被慢慢取下,桌子被一一搬回,地面上还残留着年轻人走过的脚印,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与纸张的气息。我们终于从二十八位中,艰难地选出了五位,请他们进入下一轮的面试。名单确定的那一刻,我竟无多少轻松之感,反倒生出更多的怅惘与沉思。那落选的二十三位,他们同样优秀,同样怀揣着对养老事业的热爱,只是在这一刻,在这一条狭窄的路径上,他们暂时未能同行。可人生的路,从来都不是只有一条,他们的星辰,或许将在另一片夜空,绽放出别样的光华——或许有人会成为社区养老的志愿者,或许有人会投身于养老产品的研发,或许有人会回到家乡,为村里的老人搭建一个小小的活动中心。
归途的车上,我疲惫已极,靠在窗边,默然望着长安城的街景。华灯初上,暮色为这座古老的城池披上了一层温柔的纱,钟楼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传来悠远的钟声,像是在为这一天的故事作结。我想起那五位入围者的脸庞,他们是中国科大理性的光,是电子科大纪律的钢,是四川农大泥土的芳,是黑龙江大学辽阔的思,是海外背景交融的桥。他们像五块质地各异、却都纹理精美的石材,等待着被砌入一座名为 “理想” 的塔中,这座塔,关乎生命的尊严,关乎岁月的温柔,关乎文明的传承。
而我们,这些短暂的 “凿窍者”,所能做的,或许并非是以自己的意志去雕刻他们,不是将他们塑造成我们想要的模样,而是尽可能地识别出他们内里那不曾被磨灭的 “浑沌”——那份独特的、本真的、足以对抗时间荒芜的生命力与同情心。因为真正的养老事业,需要的不是千篇一律的 “标准”,而是因人而异的 “温度”;不是冰冷的 “制度”,而是温暖的 “人心”。那座塔,最终能矗立多久,能照耀多远,靠的正是这 “浑沌” 的力量,是这份不被刻意雕琢的、最本真的热爱与坚守。
车行缓缓,夜色渐浓。长安塔的轮廓在远方的夜色中亮起,塔身的灯光像一串串璀璨的珍珠,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这座城市的未来。它像一枚定格的星辰,在岁月的长河中闪烁;又像一座永恒的坐标,指引着人们对美好生命的追求。今日的遴选,于我,已不只是一项事务,不是一份需要完成的工作,而是一场关于如何在这流转的人世中,辨认光,成为光,传递光的修行。我看到了年轻一代的担当,看到了生命的多样性,也看到了养老事业未来的希望。这第二日的长安,给予我的,竟是这样一份沉重而丰厚的礼物。而这塔,这城,这无数奔流着的、年轻的生命,他们的故事,还远远未曾讲完。或许在某个清晨,当敬老院里的老人们坐在菜畦边晒太阳时,当智能系统为老人亮起夜灯时,当有人安静地听老人讲述过去的故事时,我们会想起今日的这场遴选,想起那些怀揣理想的年轻人,想起这长安城里的一日,想起这份跨越千年的、对生命的尊重与热爱。
之三 夜游长安
晚饭是简单的,青瓷盘里盛着凉拌菠菜,翠色里裹着白芝麻的莹白,像把春日的嫩色锁进了瓷盘;一小碟酱牛肉切得薄如蝉翼,肌理间还渗着琥珀色的油花,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一碗冬瓜丸子汤冒着袅袅热气,丸子浮在澄澈的汤里,像散落的玉珠,咬开时满是鲜美的肉汁。倒不是敷衍,实在是心里早存了别的念想——那念想像一只晚来归巢的雀儿,翅尖沾着暮色的余温,在胸腔里扑棱着,每一次振翅都带着对夜色长安的向往,催促着我放下碗筷,向着地铁站去。
地铁这现代都市的脉动,正沿着轨道在城市肚腹里奔涌。我走进站台,冷风裹挟着金属的凉意扑面而来,列车呼啸而至时,灯光在隧道壁上拉出流动的光带,像把时间揉碎成了闪烁的星子,转瞬又消失在黑暗里。车厢里灯光明亮得有些晃眼,人影幢幢,每个人都低头盯着一方小小的、发光的屏幕,指尖在玻璃上滑动,仿佛那里面藏着另一个更鲜活的世界,足以隔绝车厢内的沉默与疏离。我却偏爱看窗外的黑暗——隧道里偶尔掠过的指示灯,拖着一条条淡蓝色的光尾,像流星划过夜空,又像时光的叹息,倏忽而来,在视网膜上留下短暂的印记,又倏忽而去,没入更深的幽暗。在这地下的奔流中,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方才还在市井声喧里拾掇碗筷,不过几个恍惚,广播里便传来清冽的女声:“大雁塔站到了。” 这便到了么?心里竟有些莫名的怯意,仿佛是去赴一场跨越千年的约会,怕自己来得太迟,错过了塔影与月光的私语;又怕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扰了这古城夜色里的宁静。
走出站口,晚风迎面一扑,带着些微凉的尘土气息——那气息里混着青砖的古朴、草木的清芬,还有远处小吃摊飘来的孜然香,是长安独有的味道,一吸便让人醉在这夜色里。一抬头,便望见了它——大雁塔。它并不在眼前,还隔着一片开阔的广场,静静地立在墨蓝的夜空下。周遭是璀璨的、流动的灯火:商铺的霓虹招牌闪烁着暖黄的光,游人手中的荧光棒划出彩色的弧线,连路边的路灯都缀着仿唐的花纹,唯独它,是天地间唯一的、沉静的黑。塔身的轮廓被地面的灯光轻轻托着,棱角分明却又带着几分朦胧,像用极淡的墨汁,在洒了银粉的宣纸上小心皴染出来的一幅剪影。它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站着,像一位入了定的老僧,袈裟上落满了千年的月光,任凭脚下红尘万丈、车马喧嚣,始终守着一份与世无争的淡然。那一刻,忽然觉得,这塔与这地铁,一静一动,一古一今,竟在这方天地间达成了一种奇异的默契——我们乘着最现代的钢铁器物而来,只为看望这最古老的魂灵,只为在它的影子里,触摸时光的温度。
随着人流,向着那沉静的塔影走去。路是宽阔的青石板路,两旁的国槐树枝叶蓊郁,灯光从枝叶的缝隙里筛落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陆离的光影,有的像破碎的玉盘,有的像跳动的火焰,行走其间,宛如涉过一条碎光流淌的河。大雁塔渐渐近了,能看清它层层的飞檐 ——每一层的檐角都微微上翘,像鸟儿收拢的翅膀,蓄势欲飞,却又被一种巨大的定力牢牢钉在大地上,任岁月风吹雨打,始终不曾动摇。我没有走进慈恩寺的院墙,总觉得隔墙相望,留一份恰到好处的距离,反倒更能品出它的风神。它就那样矗立着,从玄奘法师的时代,一直矗立到今天。
我站在广场的石阶上,望着塔身,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千年前——当年那位孤征的法师,披着袈裟,背着经卷,从长安出发,越过流沙,翻过雪山,历经十九年的风霜,才从遥远的西方取回真经。而后,便是在这里,在这塔下的译经院里,他将那些梵文的智慧,一字一句地转译成汉文。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光景呢?青灯一盏,古佛一尊,黄卷在案上摊开,梵呗的声音在夜里轻轻回荡。一个人的精魂,与一个时代的信仰,都凝聚在这塔下的方寸之地。我想象那翻译的声音,不是洪钟大吕般的激昂,而是绵绵密密的,如同春蚕食叶,沙沙作响,却足以穿透时间的厚壁,让今天的我们,依然能在这塔影下,感受到那份虔诚的余温。塔是历史的坐标,是时间的锚点,它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了长安的繁华与沧桑;而我们这些后来的过客,脚步匆匆,仰头望它,像是望着一座精神的灯塔——它告诉我们,从哪里来。可我们要往哪里去呢?这问题太大,塔不语,只有风在檐角的铃铛间穿梭,吹送出清冷的回响,像是时光的应答,又像是岁月的叹息。
从大雁塔脚下,人流便自然地汇成了一道潮水,向着 “大唐不夜城” 的方向涌去。这名字起得真好,仿佛一踏入那片区域,黑夜便会被永远阻隔在外。果不其然,刚走到街口,眼前的景象便让我怔住——方才大雁塔下的那份清寂与肃穆,霎时被一股泼天也似的热闹冲散了。这里没有黑夜,只有永昼:无数的宫灯串成珠帘,从街旁的建筑上垂落下来,红色的灯影在地上织成一片暖海;无数的射灯从高处射出,织成金色的锦缎,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却又比白昼多了一份金碧辉煌的梦幻。脚下的石板路被灯光映得光可鉴人,倒映着流光溢彩的灯影、行人的衣袂,走着走着,便有些分不清天上人间,仿佛下一秒,就会有身着唐装的仕女提着灯笼,从身边缓缓走过。
街道两旁,是仿唐的建筑:飞阁流丹,红色的屋檐翘角如雀鸟展翅;层台累榭,朱红的立柱上刻着缠枝莲纹,极尽雕琢之能事。店铺里售卖着各色玩意儿:有捏得惟妙惟肖的面人,色彩鲜艳的皮影,还有印着唐诗的团扇,每一件都透着浓浓的唐风。食物的香气在暖烘烘的空气里弥漫——肉夹馍的焦香、羊肉泡馍的醇厚、甑糕的甜糯,勾得人味蕾蠢动。不时有穿着唐装汉服的少年男女从身边走过:姑娘们梳着双环髻,戴着珠花,广袖长裙在风中飘动,衣袂间绣着的缠枝莲纹随着脚步轻轻摇曳;小伙子们穿着圆领袍,腰束玉带,步履从容,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飞扬。他们脸上的妆容精致,钗环叮当,在这样的背景里,竟一点也不显得突兀,反倒像是从古画《簪花仕女图》《虢国夫人游春图》中走下来的人物,为这场景平添了几分生动的气韵。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韦庄的词句:“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眼前的景象,虽无骑马斜桥、满楼红袖,但若仔细听,能听见姑娘们的笑声像银铃般清脆,小伙子们的谈笑声里满是意气风发,那青春的、飞扬的神采,大约是与千年前的少年人相通的。这是一个被精心布置出来的 “盛唐”,一个供人游乐、沉浸的幻梦。它真实么?或许不真实——那建筑的簇新,那灯光的刻意,那商业的热闹,都在提醒你这是一个现代的造物。但它所唤起的那种对于繁华、对于热烈、对于开放的向往,却又如此真实地鼓荡在每个人的胸间。就像此刻,我看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拉着母亲的手,指着街旁的宫灯,眼里满是惊奇;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拿着手机,对着仿唐建筑拍照,嘴角带着满足的笑意——这便是这 “幻梦” 的意义,它让不同年龄的人,都能在其中找到与历史共鸣的瞬间。
路过陕西省美术馆、新华书店、大剧院时,我刻意放慢了脚步。这些现代的文化殿堂,在这片以 “唐” 为名的街区里,竟也仿佛被染上了一层古雅的釉色。美术馆的玻璃幕墙上映着宫灯的影子,暖黄的光与玻璃的冷光交织,像是将古今的艺术融在了一起,在夜色里泛着奇异的光泽。我忍不住停下脚步,站在美术馆门口,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见馆内悬挂的一幅幅画作——那是属于这片土地的艺术魂灵,是长安画派与黄土画派用笔墨书写的时代篇章。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用画笔丈量黄土大地的艺术家。想起长安画派的赵望云,他总是背着画板,行走在陕北的沟壑间,将农民的劳作、黄土的苍茫,都融进笔墨里。他的画没有华丽的色彩,只有厚重的黑与质朴的灰,却能让人感受到土地的脉搏,仿佛能听见画里传来的锄头刨地的声响。又想起我的四川老乡,仁寿籍的石鲁,他的《转战陕北》是何等震撼——没有具体的人物肖像,却用磅礴的山势、苍茫的云雾,勾勒出革命年代的壮阔与豪迈。那几笔遒劲的线条,像是刻在黄土高原上的史诗,既有文人画的雅致,又有民间艺术的生命力,将陕北的雄浑与革命的激情完美融合,让每一个观者都能在笔墨间感受到信仰的力量。
还有黄土画派的刘文西,他一生都在描绘陕北的人民,从白发苍苍的老农到活泼可爱的陕北娃,每一张面孔都充满了生活的质感。他的《祖孙四代》里,那黝黑的脸庞、粗糙的手掌,都是黄土高原最真实的印记,没有刻意的美化,却有着直击人心的温暖。而王西京的人物画,则将唐人的风骨与现代人的精神巧妙结合,他笔下的李白,衣袂飘飘,眼神里满是 “天生我材必有用” 的豪迈,仿佛下一秒就会举杯邀月,吟出千古绝句。这些艺术家,他们用不同的笔墨语言,却都在诉说着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对民族精神的传承——就像盛唐的吴道子,用一支画笔,画出《送子天王图》的灵动,画出大唐的气象。
我在美术馆门口伫立良久,夜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笔墨的清香(或许是我的错觉,却又如此真实)。我忽然明白,艺术从来都不是孤立的存在,它是时代精神的折射,是历史文脉的延续。盛唐的艺术,是吴道子的 “吴带当风”,是李白的 “诗中有画”,是唐三彩的绚丽多彩;而今天的长安艺术,是赵望云笔下的黄土,是石鲁画中的豪情,是刘文西描绘的民生——它们虽然形式不同,却都有着相同的内核:对生活的热爱,对民族的自信,对精神的追求。这便是文化的力量,它能跨越千年,将不同时代的艺术家串联在一起,让他们在笔墨间对话,在精神上共鸣。
继续往前走,新华书店的橱窗里摆着唐诗宋词的选本,书页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偶尔有读者推门而入,带着对知识的渴求;大剧院的外墙设计成了仿唐的斗拱样式,庄重而典雅,或许此刻,里面正上演着关于长安的戏剧,演员们穿着唐装,用歌声与舞姿,演绎着千年前的故事。它们静静地待在灯火阑珊处,不像商业街区那般喧腾,却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让人在热闹之余,能找到一处安放心灵的角落。
我想,盛唐之所以为盛唐,不仅在它的宫阙万千、市井繁华,更在它的海纳百川,它的文化上的自信与勃发——李白可以笑傲王侯,写下 “天生我材必有用” 的豪迈;吴道子可以笔落惊风,画出《送子天王图》的灵动;玄奘可以不远万里,取回真经传播佛法。那种精神上的豪迈与创造,才是盛世真正的筋骨。而今夜,在这重现的 “盛世” 图景里,书店里依然有埋头翻阅的身影,美术馆里依然有打动人心的画作,剧院里依然有精彩绝伦的演出——这或许是一种跨越千年的呼应,形式在变,载体在变,但人们对美、对知识、对精神的渴求,从未止息。
我就这样被人流裹挟着,慢慢地走,两眼忙着看,两耳忙着听。人声、笑声、商铺里传来的唐宫乐舞声、小贩的叫卖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厚厚的、温暖的背景音,将你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你会忘记独处的孤清,仿佛自己也成了这盛大交响乐中的一个音符,与无数陌生人共享着这份热闹与欢喜。然而,哲理的生发,往往就在这极度的热闹之中。行至大唐芙蓉园附近,一片开阔的水面忽然出现在眼前——那是芙蓉湖,在夜色下泛着幽微的光,像一块巨大的墨玉,将岸上的灯火星辰、建筑的飞檐翘角都一一揽入怀中。风一吹,水面便荡漾起来,那些倒影也跟着碎成千万片金鳞,闪烁着,晃动着,让人分不清哪是实景,哪是虚像。
我倚着湖边的汉白玉栏杆,看水中倒影,忽然想到:我们今夜所追逐的,究竟是那真实存在过的 “大唐”,还是我们心中一个关于 “大唐” 的想象?那大雁塔是真实的,它的砖石上刻着风霜的痕迹,它的塔身里藏着玄奘的虔诚,它承载着千年的记忆;而这眼前的不夜城,也是一种真实,它的灯火里藏着我们对繁华的向往,它的热闹里承载着我们对历史的寄托,它是现代人用自己的方式,与盛唐进行的一场对话。或许,历史本就是如此—— 它的一部分是坚硬的骨骼,如古塔、如城墙,是不容篡改的事实;另一部分,则是流动的血肉与想象,如这满城的灯火、如人们口中的传说,是后人对过往的解读与重构。我们无法真正回到过去,无法亲眼看见盛唐的宫阙如何巍峨,无法亲耳听见盛唐的歌声如何悠扬,但我们可以在某个时刻,通过某种方式,与过去的精神达成共鸣。今夜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脸上的笑容与惊叹,他们手中的相机与手机,他们对每一处唐风建筑的驻足欣赏,何尝不是对那种开放、自信、繁荣的盛唐气象的一种最真挚的致敬与呼唤呢?我们建造这样一个 “不夜城”,或许正是因为我们心底,从未熄灭过对那样一个 “不夜” 之世的向往 ——那是一个物质丰足、精神昂扬、人人都能活出精彩的时代。
逛了约莫两小时,腿脚有些酸了,热闹也像酒,饮得多了,便微有醺然之意。于是转身,循着来路往回走。离开那不夜城的核心区域,灯火渐渐疏落,从璀璨的暖黄变成了零星的冷白;人声也渐渐稀微,从喧嚣的鼎沸变成了偶尔的低语,仿佛一场华美的大戏,正缓缓落下帷幕。回头望去,那片璀璨的光海仍在远处喧腾着,像一个不愿醒来的黄金梦,在墨蓝的夜空下散发着诱人的光芒;而前方,是回归的、宁静的夜,路灯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晰的 “嗒嗒” 声,像是时光的脚步声。
回到长安驿时,夜已深了。这名字取得真好——“驿”,是古时旅途中的歇脚之处,是行人在奔波后得以喘息的港湾。今夜这一番游历,不也正像一场精神上的跋涉么?从现实的晚饭后出发,乘着钢铁的坐骑穿梭于地下,去往历史的深处与大雁塔对话,在美术馆前与古今艺术家共鸣,沉浸在盛唐的幻影里感受热闹,最后,又回到这现实的 “驿” 站,让疲惫的心灵得以安放。推窗而立,夜风已带了几分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不少。远处城市的嗡鸣,如同大海深沉的呼吸,温柔地包裹着这座古城;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在大雁塔下触摸到的、那砖石上的微凉,还残留着美术馆前想象中的笔墨清香,那是时光的温度,是历史的印记,是艺术的芬芳。
今夜的长安,于我,不再只是一个地理的名词,一个历史的符号。它是一幅徐徐展开的、墨色淋漓的画卷:那沉静的塔影,是画中深沉的留白,藏着千年的故事;那泼天的灯火,是画上浓丽的敷彩,映着现代人的欢喜;那美术馆里的笔墨,是画上遒劲的线条,写着民族的精神;而那川流不息的人群,便是画中流动的、鲜活的气韵,让这幅画有了生命。这幅画,一半是千年前的月光勾勒,带着古朴的诗意;一半是今夜的霓虹点染,藏着现代的热闹;一半是艺术家的笔墨书写,满是精神的传承。
我关上台灯,让自己沉入这长安的夜里。窗外的风似乎更柔了,那千年的风,正穿过窗隙,轻轻拂过案头摊开的书页——那是一本泛黄的《唐诗三百首》,书页间还夹着一片下午在大雁塔下拾起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像刻着时光的纹路。风卷起书页,停在李白的《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的字句在昏暗中泛着微光,恍惚间,竟与方才大唐不夜城里那对身着唐装、追逐嬉戏的孩童身影重叠在一起。
原来,有些情感从不会被时光淹没。千年前的青梅竹马,与今夜的嬉笑打闹,隔着千年的岁月,却有着相同的鲜活与纯粹。就像玄奘法师译经时的虔诚,与赵望云画黄土时的执着,看似无关,却都藏着对 “坚守” 二字的诠释;就像盛唐时吴道子笔下的飞动线条,与今日美术馆里年轻画家笔下的现代长安,虽风格迥异,却都跳动着对 “美” 的永恒追求。这便是长安的魔力,它能将散落的时光碎片串联起来,让过去与现在,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温柔相拥。
我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像放电影般,回放着今夜的种种:大雁塔的沉静剪影,大唐不夜城的璀璨灯火,美术馆前对笔墨的遐思,芙蓉湖边对真实与虚幻的叩问…… 这些画面不再是孤立的片段,而是像一条条溪流,最终汇聚成一片名为 “长安” 的海洋,而我,便是那海中的一叶扁舟,在历史与现实的浪涛里,感受着这片土地的厚重与鲜活。
忽然想起方才在大唐不夜城,看到一位白发老者牵着孙女的手,指着仿唐建筑上的斗拱,轻声讲解:“这叫斗拱,是咱们老祖宗的智慧,千年以前,长安的宫殿上,全是这样的构造。”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伸手去触碰那木质的纹路,指尖的温度,仿佛与千年前建造宫殿的工匠,达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握手。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历史的传承,从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而是这样一代代人,用指尖的触碰、用口中的讲述、用心中的热爱,将文化的火种,悄悄传递下去。
就像那大雁塔,它不仅仅是一座砖石砌成的塔,更是一个文化的容器,装着玄奘的信仰,装着唐诗的浪漫,装着无数代人对长安的向往。而大唐不夜城,也不是简单的商业街区,它是现代人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座古城注入的新活力 —— 宫灯的光里,藏着对盛唐繁华的致敬;唐装的衣袂间,飘着对传统文化的热爱;商铺里的皮影戏,演着对民间艺术的传承。这一古一今,一静一动,不是对立,而是互补,共同构成了今日长安的完整模样。
夜色渐深,远处的钟楼传来了报时的钟声,低沉而悠远,像从千年以前传来,又向着千年以后而去。钟声里,我仿佛听见了玄奘法师译经的沙沙声,听见了李白举杯邀月的吟诵声,听见了长安画派画家挥毫泼墨的簌簌声,也听见了大唐不夜城里游人的欢笑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跨越千年的交响乐,在长安的夜里,缓缓流淌。
我想,今夜的夜游,于我而言,早已不是一场简单的观光。它更像是一场心灵的洗礼,一次与历史的对话。我触摸到了大雁塔砖石的微凉,便触摸到了时光的温度;我闻到了美术馆前想象中的笔墨香,便闻到了文化的芬芳;我看到了大唐不夜城的璀璨灯火,便看到了传承的力量。长安,这座有着十三朝古都历史的城市,它没有沉溺于过去的辉煌,也没有迷失于现代的喧嚣,而是在古今的交融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像一位历经沧桑却依然充满活力的老者,既带着岁月的沉淀,又有着年轻的朝气。
窗外的风还在吹,银杏叶在书页间轻轻颤动。我知道,明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大雁塔的塔尖上,当长安驿的早餐又飘起小米粥的香气,今夜的一切,都会成为记忆。但这份记忆,不会像其他记忆那样渐渐模糊,它会像一颗饱满的种子,种在我的心里,在未来的日子里,每当我想起长安,想起那夜的灯火、那夜的风、那夜的笔墨香,它便会发芽、开花,让我一次次重温那份对历史的敬畏、对文化的热爱、对生命的感动。
或许,这就是旅行的意义,不是打卡多少景点,而是在某个地方,与某个瞬间,与自己的内心相遇,与历史的灵魂相遇。而长安,便是这样一个能让人相遇的地方。它用它的沉静与热闹,它的古老与现代,它的笔墨与灯火,告诉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历史从未远去,它就在我们的指尖,在我们的眼里,在我们的心里;而未来,也不是遥不可及,它就在我们对历史的传承里,在我们对美好的追求里,在我们每一个平凡却又充满热爱的日子里。
夜风渐歇,我终于有了睡意。梦里,我仿佛又回到了大唐不夜城,宫灯的光映着我的脸庞,玄奘法师从塔下走来,手里捧着译好的经书,笑着对我说:“欢迎来到长安。” 我也笑着回应,手里拿着那片银杏叶,像是拿着一份来自时光的礼物。远处,李白正举杯邀月,赵望云、石鲁等画家在一旁挥毫泼墨,画着今日长安的繁华。而我,就站在这古今交融的画面里,感受着长安的温度,感受着历史的厚度,感受着生命的美好。
这一夜,长安的梦,很长,很美,也很真。
作者说明:本文系原创。
作者简介:袁竹,四川德阳人,作家、画家、文艺评论家,逍遥画派创始人,代表著作《中国当代名家画集·袁竹》(天津人美版);《中国高等艺术院校名师教学范本(二)·袁竹山水画作品选》(河北美术版)。袁竹创作文学评论、小说、散文、诗歌等400余万字,发表在“中国作家网”“精神文明报”“四川农村报”“少年先锋报”等各大媒体。歌词《石榴红》荣获金奖。 长篇小说《东升》《平遥世家》《地火长歌》在中国作家网“长篇连载”栏目连载。“起点中文网”刋载长篇小说《钍帝》《梦海拾星》《逆袭修道》《黄土的呼唤》《三星堆·青铜恋歌》《逆天修道不逆天》《穿梭梦境的未来探秘人》等;七猫《纵横中文网》连载长篇小说《灵枢》《记忆编码》《大道至简》《九根十三钗》《画骨戏恩仇》《霓虹下的旧手机》《外卖小哥奇遇保时捷女》,“喜马拉雅”发表长篇小说《一代宗师黄宾虹》《大文豪鲁迅》《艺术大师新凤霞》等。文学评论《四秩风华:中国现代文学馆的时代华章与未来新程》《从航海罗盘到数字星图:中国文化出海的文明重构与范式革命》《新世纪蜀韵:四川作家笔下的文学版图》《阿来:于藏地书写中构筑文学的宏大宇宙》《〈贾平凹文选〉:当代文学灵魂的多棱折射》《于时光褶皱处,探寻人性微光——贾平凹长篇小说〈消息〉的深度剖析》等四十多篇论文被中国作家网发表,其中“中国作家网文学好书2024年度十佳”系列评论引关注。《作家网》发表《数字浪潮下,中国文化出海的星辰征途》《百年笔耕铸魂,八十载文学烽火——徐光耀的文学史诗》《时代浪潮下的灵魂镜像与文学回响——叶辛“知识分子心灵三部曲”》《大地与灵魂的叙事诗——论刘亮程及其作品的境界》《于文学星河中闪耀的星辰——探秘张俊彪》等数十篇文学评论。“华文月刊”网络平台2025年10月连发《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雄浑史诗——评张俊彪的《幻化》三部曲》、《〈十评张俊彪〉选载之五:探秘张俊彪:于文学星河中闪耀的星辰》《〈十评张俊彪〉选载之六:跨越鸿沟的书写:当陇东遇见桑给巴尔》《〈十评张俊彪〉选载之七:论古尔纳与张俊彪的文学对话及人类精神共振》,“华文月刊”杂志2025年第11期刊发长篇文艺评论《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的雄浑史诗——评张俊彪的《幻化》三部曲》。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