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畔的吊兰
邱玲娜
我窗畔的这盆吊兰,算不得名贵品种,不过是当初搬进这间办公室时,随着花草热闹一同落户的寻常之物。那时窗台拥挤,各色盆栽争相展露绿意,仿佛要把整个春天都锁在这方寸之间。然而人心的热度,终究如飘忽的火焰。不过几个月光景,那份殷勤便淡了下去,水也忘了浇,枯叶也懒得修剪。热闹的窗台渐渐沉寂,那些曾被寄予厚望的娇客,在沉默中悄然褪尽颜色,只留下空落落的瓦盆,像一只只失神的眼睛,茫然地望向我。
独有这盆吊兰,是个例外。它似乎并不理会我的怠慢,也不在意同伴的凋零,只是自顾自地,以一种近乎固执的从容,活着。起先,我并未十分留意它,只觉得它那一丛丛细长而弯垂的叶,绿得有些寡淡,不如别的花草那般有精神。可它就这样不声不响地,从叶子的中心,不断地抽出新的、嫩黄的叶片,像一个个怯生生的问号,试探着这空气。然后,那问号便舒展开来,成了新的绿意。日子久了,它竟愈发地蓬勃起来,原先那朴拙的陶盆,眼看着就要被它撑满了。
最教我惊奇的,是它生出的那些“枝丫”。那其实不是枝,是一种极纤柔的、翠绿色的长茎,从叶丛的根部悄悄地探出来,带着一种探险家似的犹疑与勇敢,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向着虚空里垂落。起初只是光溜溜的一线绿,悬在半空,随风轻轻地摆。不知哪一天,那长茎的顶端,便爆出了一小簇密密的叶子,俨然是一个微缩的、完整的吊兰了。这小小的新生命,就那样悬在母体的身旁,靠着那一条柔韧的“脐带”连着,悠悠地荡着秋千。一盆吊兰,便因此成了一片小小的森林,底下是蓊郁的母丛,空中是飘浮的子株,层层叠叠的,竟有了些热闹的意味。
看着它这不管不顾、近乎泛滥的生机,我心里反倒生出几分惭愧。我何曾好好照料过它?不过是记起时泼下一杯清水,忘却时任它干渴。它却全不以此为意,仿佛生命并不仰仗我那点可怜的恩赐。它有自身的章程与节奏。后来我索性剪下几株子株,养在弃置的塑料瓶中。那饱满如玉的根,无论在土里还是水里,都一样奋力伸展、汲取。它仿佛在用沉默的语言告诉我,生命的维系,有时并不需要太多喧嚣与关注,只需一点最基本的滋养,和一颗不轻易言弃的心。
这便让我想起许多人事来了。我们总爱将生活里的许多关系,无论是对于物,还是对于人,都想象得过于浓烈。开始时,总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恨不得将全副的精神都灌注进去。可这热度,往往是难以持久的。待到那最初的绚烂归于平淡,甚或显出几分枯索的迹象时,我们便容易生出厌倦,或是感到疲累,于是那手,便不由得松了。我们以为那生命定然是死了,如同我那窗台上其他枯萎的盆栽,再没有回旋的余地。
可吊兰不这么想。它似乎天生就懂得“淡”的哲学。它不苛求,不抱怨,在你热情时,它安然地承受你的关爱;在你冷淡时,它便转而向自身内部去寻求力量。它将那一点一滴的水分、养料,都默默地积攒起来,转化成自己生命的底色。它的生长,是静默的,是绵长的,像一条地下的暗河,表面上看不见波澜,内里却从未停止过流淌。它告诉我们,真正的韧性,不在于一时的蓬勃与张扬,而在于那种在寂寞与匮乏中,依然能保有生长愿望的倔强。
案头劳形已久,偶一抬头,便见那窗畔的绿瀑,正无声地倾泻着。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那一片纷披的叶子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有几茎最长的“枝丫”,几乎要垂到窗台下方的书堆上了,那顶端的子株,嫩生生的,像一群依偎在母亲膝下的孩童。风从窗隙里钻进来,这一大家子便齐齐地、微微地颤动起来,那姿态,悠闲而又满足。
我将那水培的一瓶,送给了隔壁办公室的小同事。他正觉着屋里过于素净。我帮他剪下一株,置于清水中,说:“这个好养,不用费什么心。”他欢喜地接了去。我想,这吊兰的生命,便也这样安静地蔓延开去了罢。它不言语,却仿佛说尽了许多。望着它,我那颗因俗务而有些焦躁的心,竟也渐渐地沉静下来,如同被这一窗的绿意,温柔地洗涤过了一般。
作者简介:邱玲娜,江苏省委党校研究生学历及苏州科技大学和淮阴工学院本科学历,新洋农场有限公司党委宣传部部长、文明办主任,省公文写作协会会员、盐城市作协会员。酷爱读书和写作,在各级报刊和网站发表新闻、文学作品千余篇,多次获表彰奖励,论文入选中央直属机关《中直党建》论文集《永远在路上》。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