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化作泥土待来春

樊丽春2025-11-03 16:46:14

化作泥土待来春

——五哥的故事

 

作者:樊丽春

 

五哥是在一个深秋时节走的,那是树叶凋零,凄风苦雨的日子。他走得很安详,彻底离开了那个让他充满绝望和遗憾的世界。秋风呼号,苦枝败叶在空中旋转、飞舞飘落下来,静静地回归大地,被细碎的雨点打湿,裹入泥土,犹如五哥人生的写照……

他是我的堂哥,族序排行老五,大家称他五哥。五哥世代面朝黄土背朝天,经营着几亩薄田,勉强度日。可他却自幼对知识充满了渴望,奈于父母囊中羞涩,勉强念到小学毕业便辍学回家务农。

在那个年代,命运似乎对他很吝啬。家庭的贫困如同沉重的枷锁,牢牢扼制了他对人生的选择。

五哥喜欢读书,没钱买书便四处借书看。有小说、杂志、小人书……只要能借到手,便如饥似渴吸取书中的营养。除此之外,他对绘画和书法更是情有独钟,常常能看到五哥在庄稼地里树枝当画笔,大地为宣纸,不断修炼绘画与书法的“童子功”。他画山、画水、画人物、画动物……为村里写标语,逢时过节为左邻右舍撰春联,拟请帖……这种费力不赚钱的事,他却乐此不疲,经常受到父亲的埋怨。也有人说他是一个不务正业的“书呆子”,“呆子哥”的绰号也就不胫而走。

秋去冬来,岁月蹉跎,五哥长大了,虽然是衣衫破旧,不修边幅,却掩盖不了长期受文化的熏陶那种文人气质,举止言谈有了几分儒雅。他还有意无意地用论语古训提升自己的道德操守,用高雅艺术修正自己的言行,足见他内心对美好生活的热爱与渴求。

五哥身体结实,相貌标志,既有文人的儒雅又有西北汉子的健硕。该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家徒四壁穷得叮当响,会有哪个女孩子会嫁到这样的人家来?

有一次我半开玩笑问他:“五哥,你想找一个什么样的姑娘做媳妇?”五哥脸上泛起了红晕,抬头瞭望远方若有所思地说:“性格上温文尔雅,谈吐得体、举止大方,还得有文化。”我笑着说:“条件还蛮高嘛!”那晚五哥梦见自己成为了小说《人生》里的男主高加林,他与黄亚萍一起读书、看报,一起写作、绘画,一起谈论中外小说里的故事情节。他们盘坐在学校绿油油的草坪上,在谈论《红楼梦》中刘姥姥的人物塑造,正聊得热火朝天时忽然听见母亲在呼唤自己,一蹬腿梦醒了,太阳照在破腚上了。

原来家里来了媒婆给他提亲,父母对媒婆热情有加,忙从罐底搲出一匙红糖搁进碗里。媒婆说:“邻村有一家姓刘的也是家境窘迫,应该说你们两家‘门礑户对’。这家有,三男一女四个孩子,女孩最小,叫小青,父母想用聘礼给哥哥们娶媳妇。”

第二天五哥跟着媒婆到了小青家中。五哥打量着眼前的这位姑娘,个头不高,五官分布不是特别匀称,眼睛、鼻子和嘴巴之间的比例略显不协调。就这种不协调让人看起来小青似乎是一个不好说话的女子,身体弱不禁风的样子。显然小青与五哥理想中的女子有天壤之别。五哥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临走时媒婆把刘小青的父母拉到一边聊了好一阵。

回来的路上五哥拉着个脸沉默不语,媒婆看出了他的心思,就问:“你觉得小青怎么样?”五哥说:“长的丑还没文化。我不同意。”媒婆絮絮叨叨说了好多:“你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就你的现状能讨个媳妇就很不错了,小青一家对你很满意,只要你家能拿出来彩礼,人家就嫁过来,小青的三个哥哥还等着彩礼钱娶媳妇了……”

回家后五哥一句话也不说倒头栽到被子里流眼泪。

媒婆则兴高采烈地对五哥的父母说:“女方一家看对了咱们五子,只要能拿得出来彩礼,人家闺女就嫁过来。可是你家五子不同意。”五哥父亲拿出一家之主的架势来说:“自古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不得他,当初他还不想到地里劳动,继续念书,家里哪有钱供他念书?如今他的婚事我说了就算。”随后两位老人四处借钱为他筹办婚事。五哥有一万个不愿意,可是父命难违呀!

在命运的安排下五哥与小青结合了。结婚那天小青母亲叮嘱五哥说:“我家小青从小身子骨弱,地里的重活她干不了。今后你多担待着。”五哥没说什么,内心五味杂陈。

婚后由于两个人的文化程度、兴趣爱好相差甚远。再加上生活的艰难,他们经常吵闹!

尽管生活艰辛,生活还得继续。五哥有爱学习的天性,在那个知识匮乏的年代他想通过自己努力来改变贫穷的现状。他自学放映技术,为乡亲们放电影,赢得了乡亲们的尊敬与喜爱。功夫不负有心人。后来公社成立了文化站,他成为了公社文化站的一员,除了地里的收入还有国家发的固定工资,虽然工资很少,可五哥看到了生活的希望。

再后来四个孩子相继出生了,一家六口人依靠他微薄的工资和地里的收入维持着,妻子体弱多病,只能勉强分担一少部分家务活。为了四个孩子五哥咬牙坚持着。生活虽然举步维艰,但有儿女绕膝也感温馨。

五哥对于书法和绘画的热情没有因为生活的艰难而有半点冷却,从工资中挤出零钱买些纸墨笔砚在家里写字、画画。过年时全村的春联都由他来写。谁家搬新房他还选一副自己的得意作品送去作贺礼。他还用泥捏造各类人物,有《水浒》里的一百零八将;有《西游记》里的唐僧、孙悟空、猪八戒、妖怪等等,捏什么像什么,栩栩如生、活灵活现。泥人捏好之后再涂各种彩颜,塑造的人物惟妙惟肖,像给人物赋予了生命,送给村里的孩子们喜欢的不得了。五哥有文化,有艺术天赋,无偿为村民们服务,所以在村里甚至周围十里八乡都威望很高。虽然生活贫困,但他的精神世界很富足。

五哥的理想是开自己的工作室,为自己办画展。可是生活总是事与愿违。

那年腊月的一天,五哥用平时省下来的钱买了红纸准备为村民们写春联,做中午饭的五嫂家中已无饱腹之米,一气之下将五哥写好的春联撕碎扔了出去,愤怒的五嫂如“河东狮吼”地发出通牒:“我再不想看到你这些不挣钱还倒贴钱的东西!”连同捏好的各种泥人打得粉碎。五哥看到自己的心爱之作被毁坏后又气愤又心疼,出手打了五嫂,五嫂不甘示弱,两人厮打起来。大闹过后五哥知道今后不能再花钱买这些纸墨笔砚了。严峻的生活把他的理想击得粉碎,家中已到无米之炊了,还谈什么理想?

接下来的十几年里五哥跌跌撞撞维持着这个家,四个孩子长大了,都各自成了家,他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可生活的磨难并未对他怜悯。

小儿子叫二平,在县里砖瓦厂做苦力,工资不高,也能维持一家三口的小日子,孩子两岁那年,二平患上了精神疾病,精神时好时坏,后来病情日渐加重,经过治疗不见好转,不能继续劳作。五哥将一家三口接回村,二平每天精神恍惚,魔魔怔怔,四处疯跑,酗酒成瘾,酒后还对家人大打出手。媳妇无法忍受,留下孩子离家出走。

次年春天,五嫂在一次夜间如厕时不慎摔倒,昏迷不醒,紧急送往县医院后诊断为脑出血,病情危急,随即转至市中心医院抢救。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虽然保住了性命,却留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五哥独自面对这一切,既要照顾半身不遂的爱人,又要安抚精神有问题的儿子,还要抚养年幼的孙子。

生活的重担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六十多岁的五哥用他佝偻的身躯、羸弱的肩膀支撑着这个支离破碎的家。

那些天五哥吃饭后感觉上腹部疼痛、憋胀,就像有一块石头堵在胸口,后来到县医院做了胃镜,医生建议到北京肿瘤医院进一步诊治。

两个闺女陪五哥去北京肿瘤医院,经过一系列的检查,一个令人心碎的消息传来:五哥患上了胃癌,已是晚期。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父女三人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之中。五哥却故作坚强,安慰女儿们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他深知家里的经济状况,不愿让女儿们为他倾家荡产。最终,父女三人决定将希望寄托在中医中药上。

五哥从北京看病回家的第二天,早上起来为一家老小做好早饭,不见小儿子二平,安顿好老伴后领着孙子出去四处寻找,在村里的一个牛棚里找到了二平,他手里拿着一个酒瓶,满身酒气,身体瘫软地靠着墙似睡非睡。五哥没有生气,他想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里用温暖、用爱照顾好家里人。他蹲下来老泪纵横地抚摸着小儿子的头自言自语到:“老爹也伺候不了你几天了,我走后你可怎办呀?”随后擦了眼泪一边扶小儿子起来一边说:“大清早的又喝酒?回家吃点饭。”二平醉意朦胧,躺在牛粪上坚决不起来,五哥再次拽他,二平不耐烦地照着五哥就是一拳,五哥顿时感觉疼痛无比。他忍着疼痛走到村卫生室,医生检查后说:“怕是锁骨骨折,到县医院做CT看看。”村里人将五哥抬到县医院,做了CT,诊断就是锁骨骨折。医生给予做了外固定,肩上跨了绷带,建议回家休养。

回家后的五哥忍着痛继续往日的生活:伺候着老伴,承受着小儿子的精神折磨,抚养着幼小的孙子。

那天早晨起来,他内心非常烦闷, 又重新拿起搁置了多年的笔,画了一副题名为《秋叶》的字画。在旁边的留白处写了一首打油诗:

 

秋叶纷飞落满径,

落天红霞映日明。

却见蝶影风中舞,

化作泥土待来春。

 

然后找人装裱起来,挂在家中的显眼处。这一次老伴没有阻拦他。

五哥在家里寻思良久,找到村长说:“我这把身体也恐去日无多。想在村里成立一个书法、绘画培训班,咱们村里想学书法与绘画的娃娃们,都来学习,我免费给他们教授。”村长高兴得合不拢嘴说:“你的书法、绘画及陶泥手艺在十里八乡也是首屈一指的,你若能把这门手艺传下来,那是咱们村乃至咱们公社的一桩功德无量的大好事,咱们可以把陶泥艺术发扬光大,还可以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哩!”老村长越说越兴致越高,突然他停了下来说:“你的身体能支撑得了吗?”五哥说:“我觉得还可以!”

不久,在村长主导下,在村委会的大院里,招收了许多书法、绘画及陶泥的爱好者,有本村的,有外村的,年龄大小不等。五哥每天领着孙子上、下午到村委会为爱好者们上课,此时他虽然报着病体,依然精神抖擞,忘记了年龄,忘记了病痛,不遗余力地为孩子们倾其所有教授所学,他像一支燃烧的蜡烛用生命照亮他人。

五哥的病情一天天在恶化,身体日渐消瘦,巨大的精神支助支持着他的事业,也维持着这个家。

然而,五哥的生命终究走到了尽头。当我回去参加葬礼时,看到那幅《秋叶》字画,画中每一片树叶都仿佛在诉说着五哥的故事。它们在空中盘旋、飘落,最终化作泥土的养分,等待来年,春风再起时,绿意盎然,是它们生命的延续。似乎这里蕴含着很多五哥的故事。

 

作者简介:樊丽春 内蒙古包头人,土默特右旗医院医生,土默特右旗作家协会副秘书长。钟爱文学,曾在地方杂志及网络上发表散文数篇。 2024年自费出版散文集《医者琴心》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