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手帕里的代销店

张健2025-11-03 08:46:46

手帕里的代销店

 

文/张健

 

记忆里的那个代销店,就开在老厂区对面东流路边生活区的那排红砖楼房的一楼。门脸不大,旧木门框上挂着一块深漆木牌,上面是三个褪了些金粉的、敦敦实实的字——“代销店”。那便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们这片国企生活区里,最温暖、最丰盈的心脏了。

 

店里的光景,永远是幽幽的。一走进去,一股复杂而厚实的气味便扑面而来。那是酱油与老陈醋的醇厚、水果硬糖的甜腻、廉价纸烟的呛辣,还有木质柜台年深日久被各种货物浸润出的、一种说不清的陈味混合在一起的。

 

这气味,像一张无形的、温存的网,将你轻轻笼住。眼睛须得适应一会儿,才能看清柜台后那顶天立地的货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着些布匹、铝锅、暖水瓶。玻璃柜台里,则是更诱人的世界:用透明玻璃罐装着的五彩水果糖、印着红双喜字的火柴、散装的饼干,还有那一坛子深褐色、浮着些许泡沫的散装老酒。

 

于我而言,这店里最神圣的时刻,莫过于外公外婆来的日子。

 

他们总是挑一个周末的午后,从十几公里外的东七里站换乘三趟公交而来。我远远地望见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生活区的林荫道上,心便像被一只快乐的手攥紧了,咚咚地跳。我知道,那固定的仪式就要开始了。外婆会颤巍巍地拉起我的手,用她那带着浓浓乡音的普通话说:“走,伢哪,带你买好吃的去。”

 

一进代销店那略显昏暗的门,外婆便松开我,不慌不忙地从她那件深蓝色对襟罩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结成的、小小的包裹。那手帕是洗得发白的棉布,边缘已经起了些毛球。她将它放在柜台上,那双布满老茧与深纹的手,动作迟缓而又极其郑重地,一层一层地将它打开。仿佛那不是一方手帕,而是一座须得虔诚开启的宝藏。手帕完全摊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些毛票和几分几角的硬币。那纸币的边角,都已被摩挲得有些软塌了。

 

她微微俯下身,凑近了看柜台里的东西,那神情,比父亲在厂里浇筑翻砂模具还要专注。她的手指隔着玻璃,慢慢点过那些糖果、蜜饯,嘴里轻声念叨着:“这个,你弟弟爱吃……这个柿饼,你喜欢……”一旁的营业员早已熟稔,耐心地等着,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最终,外婆会仔细地数出几张毛票,换来几颗水果糖,或是一小包动物饼干。付钱时,她总要将钱币再三点数,才递出去,接过找零,又小心翼翼地包回手帕里,揣回贴身的衣兜。

 

那时,我全然不懂这慢吞吞的仪式里所包含的节俭与深情,只顾着将分到手的糖果急急地塞进嘴里,那瞬间迸发的甜,足以照亮一整个下午。外公则多半会靠在柜台边,花两三角钱买包佛子岭香烟,一根一根掏出,递给店里其他相熟的老师傅,聊几句厂里的闲话。那辛辣的烟草味,在昏暗的光线里飘浮,构成了我记忆中关于“大人世界”的安稳背景。

 

代销店不独属于我们孩子。它也是生活区的新闻与娱乐中心。午后,总有几个闲下来的叔叔伯伯,聚在店门口那棵大槐树下,搬几条长凳,摆开棋盘,杀上几局。围观的人往往比下棋的还多,指指点点,喧哗笑闹。赢了棋的,心情大好,便会朝店里喊一声:“老王,拿包‘逍遥津’!”随即拆开来,散给周遭的人,于是,一片笑声。那时,空气里便满是快活的气息。

 

邮递员的绿色自行车也常停在门口,他将一叠信件、报纸往柜台上一放,喊一句“谁谁家的信,帮忙带一下嘞!”便又风风火火地骑走了。于是,谁家的儿子来了信,谁家闺女要办喜事,消息都先从这代销店里流淌出去,温润了整个生活区单调的日子。

 

不知从何时起,生活区边上,代销店开始装修了,白色的瓷砖墙面,巨大的玻璃窗,门上挂着“超市”的红色大字招牌。里面是能照见人影的光滑地板,货物一排排整齐地立在铮亮的铁货架上,一眼望不到头。人们像发现了新大陆,纷纷涌了进去。渐渐地,代销店里的熟面孔就少了。那混合着诸般气味的、幽暗而温存的空气,仿佛也被超市里那股清冽的、标准化的风给吹散了。

 

后来,外公外婆渐渐年迈,来得也少了。那方手帕,不知何时,也消失在了岁月的抽屉里。

 

前些时日,我偶然路过老厂区,发现那排红砖楼房早已拆除,后面的生活小区依旧,只是不再见昔日的人来人往。我站在那里,恍惚间,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幽暗的门脸,闻到了那复杂而亲切的气味,看见了外婆在柜台前,正一层一层,极慢、极郑重地,解开她那方洗得发白的手帕。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