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打油诗
——别以为打油诗就是次诗
郭松
许多人以为打油诗就是次诗,比如,这首诗顶多算是打油诗,或者,这首诗就是打油诗的水平。有的人自谦或自嘲,称自己的诗为打油诗,比如,只会几句打油诗,不敢贻笑大方。
其实打油诗并非就是次诗,打油诗里也有一些好诗,重要的是把打油诗的含义弄醒豁。所谓打油诗,是一种富于趣味性的俚俗诗体,诙谐幽默,不避俗语,不拘格律,通俗易懂,就像顺口溜一样的诗体。
打油诗的“打油”,不是一个动词,而是一个名词,更确切的说,打油是一个人的名字。相传打油诗起源于唐代,有天洛阳城下起鹅毛大雪,一位叫张打油的文人推窗望雪,写下一首诗《咏雪》:“江山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这首诗通篇写雪,却不着一“雪”字,而雪的形神跃然,遣词用字,贴切、生动、传神;用语俚俗,本色拙朴,风致嫣然。
这首诗比不上当时唐诗的高贵文雅,但用词生动传神,贴近生活;没有平仄格律,却通俗易懂,让人眼前一亮,拍案叫绝。士大夫嗤之以鼻,觉得是下里巴人,辱没了“诗”,但细品之下,得承认其独特魅力。这首诗在民间流传,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越来越多的人推崇,以至干脆把这种诗体称为打油诗。从此,在代代传承的时光流转中,留下许多幽默风趣的打油诗。不仅是普通人,连大诗人也不例外。
唐代李白为黄鹤楼写过一首打油诗:“一拳捶碎黄鹤楼,一脚踢翻鹦鹉洲。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他觉得崔颢的诗太绝,自己写不出来,干脆用夸张动作发泄郁闷。这种不拘平仄、直抒胸臆的洒脱,正是打油诗的魅力。
宋代欧阳修到一家酒家吃饭,店主问菜的味道如何,欧阳修给了四句打油诗:“大雨哗哗飘湿墙,诸葛无计找张良。关公跑了赤兔马,刘备抡刀上战场。”店家一头雾水,欧阳修用歇后语说:“大雨哗哗飘湿墙——无檐(盐),诸葛无计找张良——无算(蒜),关公跑了赤兔马——无缰(姜),刘备抡刀上战场——无将(酱)”。
宋代苏东坡的《洗儿诗》:“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大概是他在朝为官时受了打击写的发牢骚的诗。因为“我被聪明误一生”,因而“惟愿孩儿愚且鲁”,但“愚且鲁”为何能做到公卿?这一转折,说明在他眼里,当时的公卿都是愚且鲁。
宋代司马光的《登山诗》:“一上一上又一上,看看行到岭头上。乾坤只在掌握中,五湖四海归一望。”一次,司马光和两位名士一起爬山,那两位看司马光年幼,心里便起傲慢之心,想要考考他。于是问他:“竖子亦能诗否?”司马光脱口吟出这首诗。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不凡气概,的确令人佩服。
明太祖朱元璋草根出身,要他写正经的诗是为难他。但他也有借诗抒情的时候。他写过一首《早朝赋雄雉》的打油诗:“鸡叫一声撅一撅,鸡叫两声撅两撅。三声唤出扶桑日,扫退残星与晓月。”前两句不能叫诗,可后两句是大手笔,有大气魄。
明代唐伯虎的《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般般都在别人家。岁暮清闲无一事,竹堂寺里看梅花。”表面看是自嘲穷酸,实则是暗讽社会不公。普通人只能挣扎于温饱,富人却能赏花弄月。这种笑中带刺的诗,比直接骂街高级多了。
明代解缙的《春雨》:“春雨贵如油,下得满街流。滑到解学士,笑坏一群牛。”解缙下雨路滑摔跤,自嘲之余还不忘调侃围观群臣,解大学士以才思敏捷闻名,从这首小诗可见一斑。
明代《尧山堂外纪》记载,杭州一位高僧曾作打油诗:“春叫猫儿猫叫春,听它越叫越精神”,将打油诗这种诗体的戏谑特性发挥得淋漓尽致。
清代纪晓岚的《祝寿诗》:“这个婆娘不是人,九天仙女下凡尘。儿孙个个都是贼,偷得蟠桃献母亲。”这首逆向思维的祝寿诗,通过两次语义反转制造喜剧效果。首句的冒犯性铺垫与次句的赞美形成落差,后两句将偷盗转化为孝道的隐喻,展现汉语语义的多重解释。
清代张英的《一封家书》:“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张英有次收到老家一封来信,老家人修祠堂,想占用和邻居共同出入的道路,邻居不同意,便打上了官司。当地县官碍于张英权势,不敢轻易定夺,便有了这封信。张英看完后,觉得应该谦让,便写了这首诗作为回信,提出让出三尺,家人看完后,主动让出,邻居见状,也主动让出三尺。居大官而不滥用私权,是令人敬佩的,这首诗也传为美谈。
清朝郑板桥的《赠小偷》:“细雨蒙蒙夜沉沉,梁上君子进我门。腹内诗书存千卷,床头金银无半文。“前两句营造的阴郁氛围与后两句突转的诙谐自嘲,形成强烈的戏剧张力。“梁上君子”的雅称与“无半文”的俗语对应,展现他应对市井生活的语言智慧。
清代李调元的《咏麻雀》:“一窝一窝又一窝,三四五六七八窝。食尽皇王千钟粟,凤凰何少尔何多。”看到一窝一窝的麻雀,便想到赈济百姓的粮食被啄食,由此发出“凤凰何少尔何多”的感叹,真是胸怀苍生的姿态。
清代无名氏的《不孝儿》,控诉子女不赡养父母:“隔窗望见儿喂儿,想起当年我喂儿。我喂儿来儿饿我,当心你儿饿我儿。”短短四句,用“儿喂儿—我喂儿—儿饿我—饿我儿”的循环,戳中养老问题的痛处,没有华丽的辞藻,却让普通人读得心戚戚。
张宗昌的《咏雪》:“什么东西天上飞,东一堆来西一堆。莫非玉皇盖金殿,筛石灰呀筛石灰。”将雪比作玉皇大帝筛石灰,脑洞清奇,土味中透着霸气。
鲁迅的《南京民谣》:“大家去谒陵,强盗装正经;静默十分钟,各自想拳经。”揭露国民党内部的摩擦,对其伪装正经进行辛辣的讽刺,格调幽默风趣,语言通俗,生动形象。
袁水拍的《咏国民党纸币》,也很有意思:“跑上茅屋去拉屎,忽然忘记带草纸,袋里掏出百万钞,擦擦屁股满合适。”这是对国统区通货膨胀的幽默讽刺,反映国民党的经济危机和政治黑暗。语言风趣逗人,俚俗可笑。
打油诗形式自由,不受格律限制,通常短小精悍,五言、七言四句居多。其他诗歌,如律诗、诗词等,有严格的形式规范,包括字数、音韵、对仗等要求。
打油诗的内容,涵盖生活琐事、社会现象,具有较强的民间格调和讽刺意味,语言多口语和俚语。其他诗歌多抒发个人情感或描绘自然景色,语言较为文雅。
打油诗多用直白浅近、充满生活气息的语言,少用生僻字词和复杂的修辞手法,即便文化程度不高的人也能读懂。打油诗的内容通常源于日常生活,是大众熟悉的,觉得比较亲切。
打油诗往往带有调侃甚至戏谑,读起来让人忍俊不禁。打油诗宽松自由,不讲究对仗工整,对平仄的要求也不严格,押韵也较为宽泛,甚至可以押大致相近的韵。作者可以更自由地表达想法,句子简单且随意,读起来朗朗上口,易于传播。
打油诗从来不是诗坛鄙视的底层,它更像小巷里的麻辣烫,未必高端,但烟火气十足;它更像朋友间的互怼,未必高雅,但句句戳心。诗的本质是表达,而不是端着架子。再看到打油诗时,不妨笑着读一遍。毕竟,能让人记住的诗,才是好诗。

作者简介:郭松,四川古蔺人,川大本科生,贵大研究生,从军23年,从检16年,《散文选刊》签约作家,在《散文选刊》《散文百家》《边疆文学》《检察日报》《云南日报》《春城晚报》等发文120余篇,获中国散文年会“十佳散文奖”,4篇散文被选为初高中语文试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