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蜗牛

张晓秋2025-11-03 08:32:58

蜗牛

 

作者:张晓秋

 

照理,对于蜗牛这种低等动物,头脑聪明、手脚敏捷、精力旺盛、无论在体型、还是智慧上都高出其数百倍的人类是不屑一顾的,但是或者正因为我们头脑聪明、手脚敏捷、精力旺盛、智慧超群,使得我们对于周边的事物天生就怀有一种强烈的探索欲望,一种与身俱来的好奇心。所以无论如何,拥有这个星球绝对的主宰权、天生高人一等的人类还是向他们的臣仆、我们的邻居、微不足道的蜗牛投去了好奇的目光。

人类的世界熙熙攘攘、忙忙碌碌、来去匆匆,被喧嚣的都市、繁忙的工作、高压的生活驱驰着向前,总是渴望自己能停下来,能慢下来,能喘口气,能小憩一会儿。而蜗牛的世界却是如此安安静静、慢慢腾腾、懒懒散散,想休息就休息,想睡觉就睡觉,想晒太阳就晒太阳,想爬到叶片的背面就爬到叶片的背面。没有老板呵斥,没有老婆唠叨,没有老妈老爸啰嗦,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拉就拉……这足以引得终日陀螺一般忙碌而终无一获的人们嫉妒仇恨得发疯了。

蜗牛的壳首先就值得羡慕。一个人拥有一个国籍,就是这个国家的公民;蜗牛拥有了壳就是名副其实的蜗牛。这壳与国籍一样都是与身俱来的,是冥冥中无所不在的造物主慷慨恩赐的。好比一个人在中国出生就是中国人,在美国出生就是美国人,在日本出生就是日本人,在英国出生就是英国人。如果顶着蜗牛壳出生了,就是温柔而可爱的蜗牛了。

蜗牛的壳就是蜗牛的房子,这壳可大可小。好比人类小孩儿穿小鞋小衣服,成人穿大鞋大衣服,蜗牛小的时候住小房子,大的时候就住大房子。这房子透明坚固,白天不怕太阳晒,晚上不怕天气冷;刮风下雨的时候,蜗牛把头啊、脚啊往蜗壳里一缩,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想来是妙极了。

住在蜗壳里,想必是意想不到的舒适快活。蜗牛想必也爱极了蜗壳上那大大方方、干干净净、线条极其纤细、优美、唯有达芬奇这样的大手笔才能准确细致描画的漂亮的螺纹。这是蜗壳唯一的装饰、也是朴素到极致的妙不可言的装饰。住在蜗壳里倾听这个世界,风沙沙的,雨沙沙的;禾苗拔高的声音,沙沙的;虫子在禾苗间跳高的声音,沙沙的。连蜗牛自己在大地上爬行、在草丛中散步,其脚底发出的声音也是沙沙沙、滋滋滋的。

而风和日丽、天气温暖、微风轻拂、阳光明艳的春天的早晨,从蜗壳中探出头、伸出尾巴,又是何等的心满意足、心旷神怡。风凉凉的,草长长的,太阳暖暖的,青菜绿油油的,昂头一望,俯头一观,昂首散步,人生是何等的惬意舒适。

蜗牛壳就是全部家当,带上蜗牛壳做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好比人类驾着房车出行,走到哪儿就住在哪儿,住在哪儿就玩到哪儿,这是何等的随心随意、潇洒利落。而更让蜗牛的邻居艳慕不已的是,这样漂亮的房子、惬意的蜗居一辈子一分钱都不用出,无论租金还是房款。即便是100年前还是100年后,蜗房在蜗市永远都不会涨价。不像人类的房产市场,今天一个价,明天一个价,拼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存在银行里的钱还不足以在安息堂买块墓地,情何以堪?

所有自负且自高自大的人们聪明可笑之处也可以说是愚蠢到极点的地方,就是喜欢拿自己的长处和别人的短处相比,个子高的嘲笑个子矮的,长得瘦的嘲笑长得胖的;有钱的嘲笑没钱的穷酸,没钱的瞧不起有钱的财大气壮、俗不可耐。所以,古往今来,无论高的、矮的、瘦的、胖的、富的、穷的、做官的、做诗的,都无不在别人的不如意上找到了自己快活生活的幸福源泉,都无不活得开开心心、怡然自得。

对于这自由自在、悠闲安乐的蜗牛,处于红尘俗世、无时无刻不在忙于争夺抢拼、坑蒙拐骗的人们也找到了拿它开涮的地方。

哲学家首先就敲着蜗牛的硬壳,恨不得打破蜗壳、让蜗牛的小脑袋、小尾巴、小身子无处可遁,然后一个劲儿地追问:你年年月月、日日时时、分分秒秒,背着这个壳累不累?你疑心重、贪心多,太看重身外之物了。这壳,吃饭背着,睡觉背着,散步背着,连撒屎撒尿也背着,生怕人偷了似了,十足地小家子气。所以你看你,慢腾腾的,就像只蜗牛。你瞧瞧兔子,跑得多快;蝴蝶,飞得多高;蟋蟀,蹦得多欢;蚱蜢,唱得多动听。你瞧瞧你,哼!

社会学家就拿蜗牛的两只触角做文章,蜗牛的两只触角能有多大?嘿,在社会学家的眼里,那两只针眼大、只容蚊子放下口器吸血的地方,却辽阔得比仁慈宽广的心胸还要辽远雄阔。那里年年岁岁都会发生战争,尸横遍野、惨不忍睹。这就是著名的触蛮之争。这个讽刺极够辛辣的。相比浩翰的宇宙,我们所在的这个星球连粒渺小的灰尘还算不上,古往今来,在这个星球上发生的国与国、邦与邦之间的战争,在造物主的眼中,难道不都是野蛮无知、可笑之极、不值一提的触蛮之争?人生短短就几十年,为了一寸土、一尺地,而流尽一国人的血、砍光一国人的脑袋,值得吗?

数学家也来凑热闹,数学家就会出这样的题目:春天来了,一只蜗牛爬到墙外面去吃新鲜的青菜。这面墙有30米高,蜗牛需要从墙根爬到墙顶,翻过墙,再从墙顶滑到墙根(围墙的宽度不算)。这只蜗牛数学学得非常好,它知道两点之间直线最短,所以它就一直延着直线向上爬,决不走歪路。但是这蜗牛生性懒得很,不仅爬得慢。它爬1小时,休息1小时,休息1小时,再爬1小时。假使,它1小时爬2米,休息的时候,倒退1米,那么它多长时间才能吃到美味可口的青菜呢?在这个吃菜的问题上,不知道有多少中小学生栽在这只懒惰可恶的蜗牛身上了。

勤奋的孩子就会想,这蜗牛真懒,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难道它不知道,爬墙尤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果不其然,果然退下了吧。

聪明的孩子就会想,这蜗牛真傻,既然它懂数学,它为什么不学立体几何,两点之间,直线确实最短,将墙凿穿了,直接爬过去岂不更短了?1个小时都不要的。

更聪明的孩子就会想,这蜗牛为什么住在围墙内?它住在围墙外不就得了。它若是住在围墙外,想吃菜叶就吃菜叶,要吃菜帮就吃菜帮,还用得着大费周折地爬墙?绞尽脑汁地计算爬墙的时间?这只惹是生非、笨到了极致的蜗牛。

这时正直、端正、循规蹈距、具有可以做律师、法官潜质的孩子就会挥手不同意,冲着载蠕载爬的蜗牛大声呵斥道,蜗牛,站住,难道不知道,农民伯伯辛辛苦苦种的青菜不可以糟蹋的吗?你这个窃贼。

所谓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这道题有多无聊,孩子们未来的道路就有多少种可能!所以虽然只是一只小小的蜗牛,田野中随处可见、寓言中俯首皆拾,却也是谛造无数人无数种成功的功德无量的蜗牛。

忽然想起了那首家喻户晓的台湾儿歌: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阿嫩阿绿它正发芽,蜗牛背着那厚厚的壳啊,一步一步地向上爬。阿树阿上一只黄鹂鸟,阿嘻阿嘻哈哈在笑它,葡萄成熟还早得很啦,这么早上来做什么?阿黄阿鹂鸟你不要笑,等我爬上来就成熟了。

清晨,露珠,刚刚涂染均匀的阳光,刚刚钻出泥土的葡萄芽。蜗牛就从这个时候,从生命蓬勃萌芽的起始处,从春天出发,开始了一场与生命同行、与春天同行的说走就走的旅行。不必说这一路上风吹雨打,也不必说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只要坚持,只要一直向前,就一定会爬上洒满金色阳光的人生的至高点。而那个时候里,园子里的葡萄已然成熟,圆溜溜、紫莹莹、甜津津、尤如小姑娘水汪汪大眼睛的、散发着浓郁优雅成熟气息的。人生的希望和理想,此时此刻也盈润了、丰满了,一如这园中的葡萄,沉甸甸、覆郁郁地悬挂在它的人生的希望之树上,一串串、一堆堆,颗颗珠圆玉润,粒粒晶莹剔透。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