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道学伤玉

郭伟2023-12-09 13:15:31

道学伤玉

——浅评贾政的教育观

 

作者:郭伟

 

《红楼梦》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是全《红楼梦》中贾政与贾宝玉交流最多的一次,让我们看到了封建时代培养教育上的诸多弊端。贾政虽未出身科甲,但也是学识比较丰厚,并终将奔科举而去。然而他在子女教育上,除教育内容不说,思想传统保守,方法粗暴体虐,充满假道学的臭味,存在诸多问题。

浩大的省亲别墅工程俱已告竣,贾政一行在入园之前偶然撞见宝玉,便命他进园子来,利用这个机会试探宝玉的才情学业。“宝玉只得随往,尚不知何意。”说明宝玉是没有准备的。此回尽展贾宝玉聪慧博学之才,岂是不读书之流。

贾政碍于是父辈,在众清客面前不便表露舐犊之情,过分夸赞宝玉,情有可原;二是贾政过多或拔高表扬宝玉的诗才,怕宝玉将来会骄傲自满,影响学业。因而处处有意识地低估、贬抑、刁难、适时弹压宝玉。

话说贾珍在前引导,贾政一行初游大观园时,主要参观了八景,单从贾政对宝玉的态度和说过的话,就不难发现,其教育存在很多问题。

一是随意贬称:业障、畜生、蠢物……

启名对人生十分重要,小名过份低贱、古怪,是对小孩的自尊、自信是一种很大的打击,会使小孩子从人生起步便严重缺乏自信,甚至会扭曲人的性格。父母随便对孩子起浑名,胡乱称呼孩子,也是对子女的一种偏见、轻视、蔑视、歧视,甚至在称呼中也带着污辱,在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不同程度的创伤,让孩子感觉到的父爱母爱大打折扣。在第四景“浣葛山庄”,贾政当即一声喝断:“无知的业障!你能知道几个古人,能记得几首熟诗,也敢在老先生前卖弄!你方才那些胡说的,不过是试你的清浊,取笑而已,你就认真了!”

在第六景一个众清客拟称“蓬莱仙境”,后来改称为“省亲别墅”的地方,贾政又命宝玉作题。宝玉见了这个所在,突然想起梦中情境而沉思起来,一时走神,心不在焉,思路断篇,贾政遂冷笑道:“你这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时了。”

二是随意否定:也未见长,不足为奇,管窥蠡测,以一知充十知用,终是不读书之过,疼你也白疼,也罢了,不好、不好,更不好,你也有不能的时候……

轻视、蔑视、贬低、歪曲、诽谤都属于否定范畴。贾政性格内敛、含蓄、稳重,言行方正,在众清客面前比较谦逊,实为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假装正经的道学先生。从来不肯奢侈慈爱,对宝玉只要是点头微笑、拈须不语、不足为奇、也未见长、不过来自……这些字面上模棱两可或不够力度的词汇,已经是从贾政口中出来对宝玉诗才表示肯定的意思,甚至是表示赞许了。但从这些谨慎、吝啬的词汇中不难看出,仍然有小视、轻视宝玉才华的意思。

在第三景“潇湘馆”前,贾政对宝玉道:“今日任你狂为乱道,先设议论来,然后方许你作。方才众人说的,可有使得的?”

宝玉答道:“……莫若‘有凤来仪’四字。”贾政点头道:“畜生,畜生,可谓‘管窥蠡测’矣。”因命:“再题一联来。”宝玉便念道:“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贾政摇头说道:“也未见长。”

贾政实质上很赞赏宝玉管窥蠡测,歪打正着的神来之笔。但不要妄想从贾政那里得到更多、更大方的口头表彰。

来到第五景“蘅芜院”,宝玉道:“不及‘有凤来仪’多矣。”此是大实话,贾政一本正经横加批评:“无知的蠢物!”……宝玉说“新涨绿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贾政听了,摇头说:“更不好。”

凡宝玉所说,贾政必先否定。

宝玉未及说完一些香味植物,贾政便喝道:“谁问你来!”唬的宝玉倒退,不敢再说。贾政后见宝不说话却又道:“谁按着你的头,叫你必定说这些字样呢?”时而贾政忽抬头见宝玉在旁不敢则声,又喝道:“怎么你应说话时又不说了?还要等人请教你不成!”宝玉方才道:“匾上则莫若‘蘅芷清芬’四字。对联则是:“吟成豆蔻才犹艳,睡足荼蘼梦亦香。”贾政又笑道:“这是套的‘书成蕉叶文犹绿’,不足为奇。”

前一节贾政还在气头上,此段语气却又温和而肯定。

“蘅芜院”一节篇幅最长,贾政心是口非或心是面非,既肯定宝玉才情,而态度极不友好,少有爱子和欣赏其才华的意思。宝玉几次申明文思缘由,贾政也听不进去。“正人君子”贾政如此喜怒无常,谁受得了?况且宝玉还是一个稚弱少年。

在第一景“门口山”处,众人都赞,贾政笑道:“不可谬奖。他年小,不过以一知充十知用,取笑罢了。再俟选拟。”

在第八景“怡红院”门前,宝玉道:“此处蕉棠两植……题‘红香绿玉’四字,方两全其妙。”贾政摇头道:“不好,不好!”连连否定。

第十八集开篇——那宝玉一心只记挂着里边,又不见贾政吩咐,少不得跟到书房。贾政忽想起他来,方喝道:“你还不去?难道还逛不足!也不想逛了这半日,老太太必悬挂着。快进去,疼你也白疼了。”宝玉听说,方退了出来。明明是贾政对宝玉下一步工作未及时作出安排,反而呵斥宝玉。

贾政不经意间把在封建朝庭为官时,翻云覆雨,反复无常,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恶习带回家中、生活中。

三是任意责骂:无知、胡说……

低贱的称呼也是辱骂。第五景“蘅芜院”,贾政骂道:“无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楼画栋,恶赖富丽为佳,那里知道这清幽气象……”

更有甚者,他们一行来到第七景——引泉而入的里通外河之闸,宝玉道:“此乃沁芳泉之正源,就名‘沁芳闸’。”贾政道:“胡说!偏不用‘沁芳’二字。”贾政像个孩子任性一样,任意否定也罢了,还或横加指责,排斥宝玉所题。可以说,贾政对宝玉只有愤怒和辱骂,没有褒扬和鼓励;只有全面否定,没有正确引导——只批评宝玉不对,没有指明宝玉应该怎么做。

在其他章节里,贾政还很粗暴地羞辱宝玉,为草芥、优伶、奴才、逆子、不孝子等等。既骂宝玉是低贱的畜生、还否定宝玉的才智和学业,甚至骂宝玉是逆子、不孝子,否定宝玉的品行。难道父亲的威严就是霸道、豪横,对儿子任意枉为吗?

在“魇魔法叔嫂逢五鬼”中,贾政面对气息奄奄的宝玉叹道:“儿女之数,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强者,想天意该当如此,也只好由他们去罢。”贾政为父之冷漠,可见一斑。在其他章节中,贾政臆测,宝玉终难成器,便说,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否认父子关系——这不就是遗弃吗?

四是任意呵斥:谁问你来、回来……

怒气太冲便是呵斥。在第四景“浣葛山庄”,“贾政当即一声喝断……”

在第五景“蘅芜院”,贾宝玉说话后,贾政喝道:“谁问你来!”唬的宝玉倒退,不敢再说。宝玉忙答道:“……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未及说完,贾政气的喝命:“叉出去!”刚出去,又喝命:“回来!”

第九回宝玉上学前去面辞贾政,贾政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顽你的去是正理。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

讽刺加呵斥,父子之间的隔阂、矛盾,只会逐步加深。

五是肆意恐吓:一并打嘴、叉出去、我定不饶……

在第三景“潇湘馆”,贾政命宝玉再题一联:“若不通,一并打嘴!”,“叉出去!”这是贾政针对宝玉而直接对下人下达的命令。

在第六景“省亲别墅”,贾政遂冷笑道:“……也罢,限你一日,明日若再不能,我定不饶。”

赏过八景,未见贾政一句好题,贾政的诗才何以得见?却对宝玉之题,处处“鸡蛋里挑骨头”。

恐吓,近乎“诛心”。

六是肆意体罚:

《红楼梦》中,长辈对晚辈的体罚很多而且花样百出。在清虚观打醮时,贾蓉背着贾珍独自乘凉去了,贾珍便喝命家人啐他。那小厮们违拗不得,有个小厮便上来向贾蓉脸上啐了一口,并问道:“爷还不怕热,哥儿怎么先乘凉去了?”贾蓉垂着手,不敢说半个字。

因贾环告恶状,污陷强奸金钏不遂,加之前有飞扬跋扈、十分嚣张的忠顺府长史官,为琪官之事,打压贾府,垫下底子。贾政不问青红皂白,不作基本调查,立时大发淫威,便以“不肖种种大‘加’笞挞”把贾宝玉毒打一顿。“袭人看时,只见腿上半段青紫,都有四指宽的僵痕高了起来。”若抛开平时积攒“恨铁不成钢”的不满和烦恼,这次打得确实很冤枉。况且,虽在气头上,打也不致于“堵起嘴来,着实打死!”,“不如趁今日一发勒死了,以绝将来之患!”。

对再优秀的儿子,为父都会有更高的要求。书中多次提到贾宝玉特别害怕见父亲。一听父唤,便吓得如老鼠见猫,两腿发软,心慌意乱,彳亍不前。如接娘娘口喻,让他们几姊妹移住大观园,宝玉不知,逡巡不前;怕贾政查功课,林黛玉帮宝玉恶补书法作业;有一晚上,小鹊告密,向宝玉道:“我来告诉你一个信儿。方才我们奶奶这般如此在老爷前说了,你仔细明儿老爷问你话。” “宝玉听了,便如孙大圣听见了紧箍咒一般,登时四肢五内一齐皆不自在起来。想来想去,别无他法,且理熟了书预备明儿盘考。”借有人跳墙,晴雯立即叫宝玉“趁这个机会快装病,只说唬着了。”并扬言“如今宝玉唬的颜色都变了,满身发热,我如今还要上房里取安魂丸药去。”闹得满堂风雨。

以上教育六弊,相互穿插、纽结一起,难以厘清。它对受教者的学习自觉性、积极性、领悟能力、创新能力,无疑都是巨大的打击。原来的“杀一儆佰”不仅是杀此以儆彼,还有小过大打,前过后打,彼过此打的意思。教育问题面宽量大、时间漫长,持有教育特权的父母,不管逮着一个什么理由都可打一顿,似乎就能包治百病,矫枉过正,至少可以起到未病而治的作用。

《红楼梦》第十七集中,总体来说,“知子莫若父”,有时只是“爱在心里,没到嘴上”。贾政心理也是认同宝玉虽不喜读书,但天资聪颖。他曾对王夫人说:“宝玉这孩子,论聪明才智,比环儿强十倍。若论八股举业,怕不是这块材料……昨天在席上宝玉的两首诗,空灵隽逸,清俊通脱。”贾政“拈髯点,头不语”,书中眉批:“六字是严父大露悦容也。”本来颇具得意之心,却面无满意之色,惺惺作态,横说横有理,纵说纵有理;多说可以,少说可以;旁生枝节,海说可以;喜笑怒骂,当头棒呵,狗血淋头,任由发挥,实在令人难堪,难以接受。难道“心与嘴”的距离就那么大吗?

人格不平等,就无法正常沟通。面对父亲的百般挑剔,随意歪曲事实,真真假假,无端否定,且不让儿子说话,不让儿子辩解,宝玉常常摸不清头脑,六神无主,心惊胆战,无所适从——想说不行,不说不行;多说不行,少说不行;早说不行,晚说不行;阿附不行,独立思考,语出新奇也不行。若继续发展下去,孩子逐渐会感到心理孤独,心情烦躁,便不愿与人交流,或逐步学会顶嘴,后来便是逃避现实,自作主张。久而久之,不是自闭,就是逆反;要么憋屈而死,要么顶撞造反。逆反是怎么产生的,是在高压下产生的言行反弹,或者阳奉阴为,有的会走上犯罪道路。

假道学教育观源自“三纲”,正是“父为子纲”的封建残余思想观念在作祟。

封建传统观念认为,子女,私人之物。其实,人一旦出生,便具有生命权和健康权,便具有社会属性,怎样抚养、培育,不能简单地划归家庭所有、夫妻所有,或属于父亲、母亲私人物品,随便指指戳戳。任意放大父权、家庭教育权限,而忽视人本属性和社会属性,理论错误而胡乱批评,歪曲事实而大加责挞,强制扼杀孩子天性。

贾政属“国贼禄蠹”,宝玉乃富贵闲人;贾政热衷功名,贾宝玉厌恶科举。两人的价值观根本不同。父子之间,隔着辈份、差着年龄,文化知识、社会阅历、生活经验更不在一个档次,代沟非常大。然而有些父亲总是高人一等,居高临下,颐指气使。年仅十三岁的宝玉,能有多大的心理承受能力?父辈无能且不努力,却要子辈完成光宗耀祖的任务,真是荒唐。贾政全然不顾宝玉的心理状态,这为宝玉的成长造成很大的心理障碍,甚至可能埋下“仇父”的种子。

在中国历史上,或因天灾时祸,或时代变迁,或因生活所迫,乃至于产生“易子而食”、“郭巨埋子”、“密州弃婴”等恶俗,令人恐惧,不寒而栗。在个别深受封建思想毒害的糊涂父母管教下,作儿女生活艰难吧,甚至随时有生命之虞;不是教育成俊才,就是教育出废品。

至今还有国人常说:父子是天生一对敌人。民间把“弄瓦”——生儿子,说成是生了一个敌人。赤子无知,贪玩任性,乃一张白纸,可任由书画,没有任何错误可言。有一定承受能力的,抗压能力的还好,心理成长或者不受影响,可能越挫越勇。否则,若经常无端责骂,无辜受伤,且从来没有赢过父亲一回——“对,能坚持;错,可耍娇耍赖”,便终生活在父辈的阴影里,缺乏自信,软弱可欺,难以自立自强。在“子不教,父之过”之后,还应该加上一句,“教不材,父之错”。

何以约束、优化“父亲”的教育特权?

目前,社会性质和教育法制和学校统一教育的大环境,非常良好,比较科学,无可深虑。但千千万万个家庭教育单元——“父亲”的人生观、价值观、胸怀品德、责任担当、学识水平,千差万别,直接影响教育理念,教育方法。宋人真德秀说:“父为子纲,父正则子亦正矣”,“三纲”乃封建落后的糟粕,但“父正则子亦正”却是至理明言。父慈子孝,言传身教,以身示范,并期望适宜,因材施教,才是最好的教育方式。无知何以教子,无爱何以亲子,无法何以育子。

当然,舜生活在“父顽、母嚣、象傲”的家庭环境里,但舜对瞽父继母不失子道,终成大器。尽管贾政过分严厉对待宝玉,宝玉害怕贾政,虽不敢亲近,却“远而敬之”,处处恭敬有加,一丝不敢怠慢。曾国藩曾说:“父虽不慈,子不可以不孝”,时事不同,已然长大成人的子女,原谅父母的平庸,是一种孝顺;包容父母的贫贱,是一种孝顺;能识别、修正和原谅父母错误的教育方法,保持健康心态,也是一种孝顺。后人不能把错误的教育方式、负面情绪一代一代地传递下去,而应该加强自身修养,与时俱进,依法更新教育观念,不断改进教育方式,强化亲子沟通,俾至成才,以期造福社会。

 

2023-11-26

 

郭伟,四川省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注:本文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作家网新图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