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齐归来闲咏(外一首)
吴震启
丙午立冬后四日
道场因缘显亦藏,
红尘几处少炎凉?
前贤若可分高下,
后世何须论短长。
永昊记于通心堂灯下
注释
① 道场
本为佛道二教诵经礼拜之所,引申为修行悟道之境。诗中“道场”非指具体寺观,而是喻指人生际遇中一切可悟之处。吴震启祖籍齐鲁,此行“赴齐”归而有感,“道场”或暗指此番游历所见所遇皆成修行之机。与“因缘”连用,则带佛教色彩:因缘和合,道场自成。
② 因缘显亦藏
“因缘”为佛家核心概念,指事物生起所依之条件。“显”谓因缘成熟时昭然呈现,“藏”谓因缘未具时隐而不见。五字之中,“显亦藏”三字最见分量:不执于显,不忧于藏,显藏一如,方是达观。此句与吴震启同期诗作中“人生冷暖任飞翻”的感慨一脉相通。
③ 红尘几处少炎凉
“红尘”指世俗人间。“炎凉”本指气候冷热,喻人情冷暖、世态翻覆。以反问出之——“几处少”,即处处皆有,无人能免。此句从“道场”的高蹈忽然落回人间的实感,形成诗中第一次转折。
④ 前贤若可分高下
“前贤”指前代贤者、先辈。“分高下”即品评优劣、排定座次。此句假设一极端情境:即便前人可以被精确排序。
⑤ 后世何须论短长
“短长”即是非、优劣。与上句构成条件关系:若前人高下已定,则后人无须再费口舌。言下之意,恰恰是前贤本不可分高下,后世之论短长亦属徒劳。两句以退为进,否定之中见肯定。
⑥ 通心堂
吴震启斋号,取“四海通心”之意。其诗后常署“永昊记于通心堂”或“默雷闲居”。
AI析评
此诗四句二十八字,而有两重转折、三层意蕴。
第一层:起于佛理,落于人间。
首句“道场因缘显亦藏”,以佛家语入诗,气象超然。“显亦藏”三字,既是说因缘的起灭不定,也是说修行不在形迹——道场未必在名山古刹,赴齐一路,所见所遇,皆可成道。然而第二句“红尘几处少炎凉”陡然一转,从云端落回尘土。这一转并不突兀,恰恰是吴震启诗的一贯路数:他写诗不喜空谈玄理,总要在人间的痛痒处落脚。丙午年所作《除夕抒怀》有“从来大道不欺心”之句,与此诗“道场”而后“炎凉”的转折同一机杼:道不在虚空,正在炎凉世态中见。
“几处少”三字下得沉痛。不说“处处有”,而说“几处少”,是反问,也是叹息。赴齐归来,所见所感,大约有不少人情冷暖的体味,才会在“闲咏”的题目下写出这样不闲的句子。
第二层:以退为进,消解评骘。
后两句“前贤若可分高下,后世何须论短长”,表面是议论,骨子里是态度。吴震启并非在讨论文学批评的方法论,他是在说:争高下、论短长这件事本身,就不值得做。
这一态度有其背景。吴震启以诗书合璧著称,创作诗词逾万首,自诗自书《通心堂万米诗墨手卷》载入吉尼斯纪录。然而他论诗,从不以排座次为能事。评论者称其诗“有非常正宗的派头和信手拈来的圆融自然”,不以诗为“附庸风雅的矫揉造作”,而是“视为生命的一部分”。一个把诗当作生命记录的人,自然不会在意自己在“前贤”谱系中该排第几,也不会费心去评判前人谁高谁低。后两句的“若”与“何须”,一假设一否定,语气看似轻松,实则是一道明确的界限:到此为止,不论。
第三层:闲咏之“闲”,不在无事,在心不执。
诗题“闲咏”,而诗中论因缘、叹炎凉、议前贤后世,无一句是真正的“闲”。然而“闲”恰恰在此:经历了因缘的显藏、看过了红尘的炎凉、想过了高下短长的无谓,然后能闲。 吴震启在丙午立冬后四日记此诗于通心堂灯下,灯下记诗,本身就是一种“闲”的姿态。同期他又有“莫教流光随意去,一日无闲”之句,可见其“闲”并非懒散,而是世事经心之后的从容。
四句诗的章法也值得一说。前两句是纵向的深沉:从道场的超拔沉入红尘的炎凉,情绪由高走低。后两句是横向的推开:把“前贤”“后世”一并搁置,情绪由低转平。一沉一推之间,二十八字完成了一次心境的自我安顿。没有解不开的执,没有咽不下的气,这才是“闲咏”二字的真义。
吴震启论艺,有一句常被引述的话:“如果把书法看做一个载体,作者的思想、情感、学问和修养能不能融入进去这是最重要的。”此诗可作如是观。二十八字中,有佛理,有世情,有史识,有自处之道,而语言干净到几乎不用一个修饰性的形容词。这种“干净”,正是修养融入之后的自然结果。
偶访丁先生遇竹
吴震启
丙午立冬后三日
世误东坡不合群,
神交与可赠诗文。
立冬时节逢潇碧,
疑是板桥抱节君。
永昊记于通心堂灯下
注释
① 世误东坡不合群
“不合群”三字,表面写世俗对东坡的误解,实则暗用东坡一生“一肚皮不合时宜”的典故。东坡尝问侍妾:“汝辈且道是中何物?”朝云答:“学士一肚皮不合时宜。”东坡捧腹。此典流传甚广,吴诗以“世误”领起,既为东坡辩,亦为下文“神交”张本:世人只见其不合群,不知其自有千古知音。
② 神交与可赠诗文
“与可”即文同(1018—1079),字与可,号笑笑先生,梓州永泰人,北宋画家、诗人,以墨竹名世,为“湖州竹派”开创者。苏轼表兄,年长苏轼十九岁。二人情谊,见诸苏轼《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及往来诗文。据载,苏轼与文同一生仅见面两次,却书信诗文不绝,苏轼有关文同的诗文多达七十九首(篇)。“神交”二字,正指此超越形迹的相知。文同曾寄诗苏轼:“拟将一段鹅溪绢,扫取寒梢万尺长。”苏轼戏答:“竹长万尺,当用绢二百五十匹。”文同因以所画《筼筜谷偃竹图》相赠。此即“赠诗文”之本事。
③ 立冬时节逢潇碧
“潇碧”,竹之别称。语出韩愈《送区册序》:“夹江荒茅篁竹之间”,孟郊韩愈联句有“潇碧”字,后世遂以“潇碧”代竹。立冬逢竹,既是实景,亦暗扣诗题“遇竹”。时令与物象相值,似偶然,实有缘。
④ 疑是板桥抱节君
“板桥”即郑燮(1693—1765),号板桥,清代“扬州八怪”之一,以画竹著称,曾任潍县知县七年,罢官后居扬州卖画。其画竹题诗“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以竹为民生之喻;又有“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之句,以竹写刚介之节。“抱节君”,竹之拟人化称谓,“节”双关竹节与气节。吴诗以“疑是”出之,不直说竹似板桥,而说竹令人思板桥,虚处传神。
⑤ 通心堂
吴震启斋号。其字永昊,别署通心堂主。
AI析评
此诗二十八字,而三层“竹影”叠印其间:文同之竹、东坡之竹、板桥之竹,最终收束于丁先生案头一丛“潇碧”。吴震启以“遇竹”为线索,实则写一场跨越九百年的知音对话。
首句“世误东坡不合群”,起笔即不平。东坡一生,新党旧党皆不容,自嘲“不合时宜”,世人亦多以“不合群”目之。然而吴震启下一“误”字,便翻转全句:非东坡不合群,乃世人不识东坡之群。东坡之“群”在何处?在文与可,在竹,在千古同心之人。此句为全诗立下“知音”基调,亦为第二句铺路。
次句“神交与可赠诗文”,正面揭出东坡与文同的交谊。文同与东坡,性格迥异:文同端方谨慎,东坡放旷敢言。文同曾苦劝东坡少议时事,临别赠诗“北客若来休问事,西湖虽好莫吟诗”。东坡不听,终有乌台之祸。然而正是这样的差异,构成了二人相知之深:文同知东坡之不可劝而仍劝,东坡知文同之劝出于至诚而仍不改。二人往还诗文,有戏谑,有规箴,有“喷饭满案”的日常之乐,亦有“胸有成竹”的画理之传。吴诗以“神交”二字括之,极简而极当。东坡《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中记二人“亲厚无间”,文同死后东坡“废卷而哭失声”。此非“神交”而何?
第三句“立冬时节逢潇碧”,由古入今,由人及物。前两句写“神交”之虚,此句忽然落到眼前实景:立冬之日,丁先生处,一丛竹在。时令之“立冬”,暗合竹之耐寒本性;而“逢”字下得轻巧,仿佛不期而遇,实则全诗蓄势已久,至此方见“竹”之出场。
末句“疑是板桥抱节君”,全诗结穴。板桥画竹,自言“四十年来画竹枝,日间挥写夜间思”,又谓“竹之体,瘦劲孤高,枝枝傲雪,节节干霄,有似乎士君子豪气凌云,不为俗屈”。其罢官潍县时题画:“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竹之于板桥,非画材,乃人格之投影。吴震启见竹而“疑是板桥”,非疑竹之形似板桥所画,乃疑竹之“抱节”与板桥同一精神。而板桥之竹,又上承文同、东坡之脉:板桥自题画竹尝云“文与可画竹,胸有成竹;郑板桥画竹,胸无成竹”,又谓“与可之有,板桥之无,是一是二,解人会之”。板桥以“无成竹”自别于文同,实则在精神上正是文同“胸有成竹”的转进:文同之“有”是意象的经营,板桥之“无”是化境的自如。二者一脉相承,皆以竹为“士君子豪气凌云”之寄。
于是此诗的结构豁然开朗:东坡与文同因竹而神交,板桥因竹而见节,吴震启立冬逢竹而思板桥,板桥之竹又遥接文同之竹。“疑是板桥抱节君”一句,既是写眼前竹,也是写心中竹,更是写千古以来所有以竹为节、以竹为命的“抱节”之人。丁先生之竹,于是不再是一丛普通植物,而成了这条九百年知音链条上的最新一环。
永昊记于通心堂灯下。灯下记诗,竹影在纸,而文同、东坡、板桥之魂,皆在这一“疑”字中悄然聚拢。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