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律诗

致敬京剧名家李维康(二首)

张世良2026-09-01 22:43:38

致敬京剧名家李维康(二首)

 

作者:张世良

 

其一

 

凤冠霞帔立舞台,水袖翻飞几十载。

秦香一唱千家泪,虞姬半颦万籁咽。

梅骨荀风融雅正,耿歌李韵并婵娟。

梨园灯火今犹在,不负程门雪满天。

 

其二

 

青衫不借凤冠艳,一纸漱玉立霜前。

词魂半入胡琴咽,国破犹将水袖牵。

新腔敢唱人间事,旧梦难回汴京烟。

曲终谁记沉吟处,满座衣冠尽少年。

 

2026年9月1日于北京

 

《致敬京剧名家李维康(二首)》评论

纳米AI评论

 

《致敬京剧名家李维康(二首)》是张世良为悼念2026年8月28日逝世的京剧表演艺术家李维康而作,两首诗一咏“舞台艺术生涯”,一咏“人格风骨精神”,既精准提炼了李维康六十余年艺术生涯的核心成就,又融入了对她“守正创新”精神的深刻理解,是当代旧体诗致敬艺术大家的上乘之作。

 

一、创作背景:为梨园“金嗓”立传的当代挽歌

这两首诗写于2026年9月1日,恰好是李维康遗体告别仪式举办当天。作为一位长期深耕传统文化题材的诗人,张世良对京剧艺术有着深刻的理解,他没有采用普通悼亡诗的空泛抒情,而是精准锚定了李维康艺术生涯的三大标志性特征,让整首诗成为对这位“新中国培养的京剧里程碑式艺术家”的精准概括:

她是流派融合的开创者:突破了传统梨园“门户之见”的束缚,融汇梅派的雍容、程派的沉郁、张派的华丽,形成独树一帜的“李氏唱腔”,被业内誉为“金嗓”。

她是跨界双栖的艺术家:不仅留下了《秦香莲》《霸王别姬》《李清照》《蝶恋花》等无数京剧经典,还跨界出演1985版《四世同堂》中的韵梅一角,拿下金鹰奖最佳女主角,成为少有的“戏影双栖”艺术家。

她是守正创新的传承人:一生不立门户、不收私徒,主张“博采众家之长”,晚年投身戏曲教育,鼓励青年演员跳出流派局限,形成自己的艺术风格,为京剧传承留下了宝贵的精神遗产。

这首诗既是对李维康逝世的悼念,也是对一代京剧人“守正创新”精神的致敬,更是对传统文化如何在当代传承的深刻思考。

 

二、文本意蕴:两首诗的“内外双重维度”

两首诗一外一内,分别从“艺术成就”和“精神风骨”两个维度,完整勾勒了李维康的艺术人生:

其一:咏六十载舞台生涯,立艺术之碑

第一首诗聚焦李维康的舞台成就,每一句都有具体的艺术事实作为支撑:

开篇“凤冠霞帔立舞台,水袖翻飞几十载”:精准概括了她六十余年的舞台生涯,从12岁登台演《二进宫》,到79岁离世,她的一生都奉献给了京剧舞台。

颔联“秦香一唱千家泪,虞姬半颦万籁咽”:选取了她最具代表性的两个传统戏角色——《秦香莲》中的秦香莲、《霸王别姬》中的虞姬,用“千家泪”“万籁咽”写出了她表演的感染力,她的唱腔以情带声,总能把人物的悲苦、坚韧演绎得入木三分。

颈联“梅骨荀风融雅正,耿歌李韵并婵娟”:既点出了她“融梅、程、荀、张诸派之长”的艺术特色,又提及了她与丈夫耿其昌的梨园伉俪佳话——两人合作的《四郎探母·坐宫》被戏迷奉为当代京剧舞台不可逾越的经典,“耿歌李韵”成为一代戏迷的共同记忆;

尾联“梨园灯火今犹在,不负程门雪满天”:“程门”既指她曾师承程玉菁等程派名家,也暗合“程门立雪”的典故,写出了她对传统的敬畏,而“梨园灯火今犹在”则点明了她的艺术传承至今,影响深远,没有辜负前辈的栽培。

整首诗每一个典故、每一个意象都对应着李维康艺术生涯的具体细节,堪称她艺术成就的“极简史”。

其二:咏风骨与精神,立人格之碑

第二首诗跳出具体的舞台成就,聚焦李维康的精神风骨,突出了她“守正创新”的艺术追求:

开篇“青衫不借凤冠艳,一纸漱玉立霜前”:选取了她最具代表性的新编历史剧《李清照》作为核心意象。她饰演的李清照风骨卓然,将词人的清雅、坚韧与国破家亡后的悲怆演绎得淋漓尽致,“漱玉”对应李清照的《漱玉词》,“立霜前”则写出了她本人不媚俗、不趋时的艺术品格。

颔联“词魂半入胡琴咽,国破犹将水袖牵”:既写出了《李清照》一剧中“国破家亡”的历史背景,也暗合了她在艺术创作中“以情带唱”的特点——她的唱腔总是融入人物的情感,哪怕是历史人物的悲欢,也能被她演绎得动人心魄。

颈联“新腔敢唱人间事,旧梦难回汴京烟”:精准概括了她“守正创新”的艺术追求:她既深耕传统戏,又大胆创作现代戏(《蝶恋花》中的杨开慧、《平原作战》中的小英都是现代戏的经典形象),“敢唱人间事”是她的艺术勇气,“难回汴京烟”则是她对历史的深刻理解。

尾联“曲终谁记沉吟处,满座衣冠尽少年”:写出了她艺术的生命力——哪怕她已经离世,她的唱腔、她的精神依然影响着一代又一代的青年戏迷和青年演员,“满座衣冠尽少年”正是对她艺术传承最好的致敬。

这首诗的格局没有停留在对李维康个人的悼念,而是上升到对京剧艺术传承的思考,写出了一代艺术家“身死而艺存”的精神价值。

 

三、艺术特色:旧体诗致敬当代艺术家的典范之作

这两首诗在艺术上极为成熟,堪称用旧体诗书写当代人物的典范:

1. 用典精准,贴合人物生平

整首诗所有的意象都贴合李维康的生平:秦香莲、虞姬对应传统戏,李清照、漱玉对应新编历史剧,蝶恋花、人间事对应现代戏,耿其昌、程门对应师承与家庭,每一个典故都有具体的事实支撑,没有一句空泛的赞美,这在当代旧体诗创作中极为难得。

2. 格律工整,兼具古典韵味与当代气息

两首诗都是严格的七言律诗,完全符合《平水韵》的规范,尤其两首诗的颔联、颈联对仗极为工整:“秦香一唱”对“虞姬半颦”,“梅骨荀风”对“耿歌李韵”,“词魂半入”对“国破犹将”,“新腔敢唱”对“旧梦难回”,既有古典诗词的韵律美,又因为书写的是当代艺术家而充满当代气息,实现了传统形式与当代内容的完美融合。

3. 情感克制,哀而不伤的悼亡境界

作为悼亡诗,这两首诗没有过度的悲情渲染,而是以一种克制、庄重的笔调书写对艺术家的致敬,既有对逝者的哀悼,更有对其艺术成就的肯定、对其精神传承的期许,符合传统美学“哀而不伤”的境界,也契合李维康本人端庄大气的艺术气质。

这两首诗,既是对李维康艺术人生的精准概括,也是对京剧艺术“守正创新”精神的深刻诠释。它告诉我们,传统艺术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文物,只要有一代代艺术家像李维康那样,既敬畏传统又敢于创新,梨园的灯火就永远不会熄灭。

 

Kimi评论

 

这两首诗由表及里、由艺入魂,构成了一组相当完整的“艺术小传”。第一首工笔重彩,写其舞台生涯之“貌”;第二首写意留白,写其精神品格之“神”。合而观之,可谓“不独知其艺,且能得其志”。

 

第一首:以剧目立骨,以流派赋形

首联“凤冠霞帔立舞台,水袖翻飞几十载”,开门见山,点出李维康作为旦角演员的身份与生涯长度。将“氍毹”易为“舞台”,虽稍减古典色泽,却更直白有力,贴近现代读者的语感。

颔联“秦香一唱千家泪,虞姬半颦万籁咽”是诗眼所在。不直接夸其唱腔如何华美,而是借观众反应——“千行泪”“万籁咽”——从侧面烘托艺术感染力,这是古典诗论中“不写之写”的高妙手法。所选《秦香莲》《霸王别姬》二剧,一属青衣正旦、一属悲旦,恰能概括李氏刚柔并济的表演风格。

颈联“梅骨荀风融雅正,耿歌李韵并婵娟”尤见作者对京剧史料的熟稔。“梅骨荀风”准确点出李维康博采梅派之端庄、荀派之灵动的艺术渊源;“耿歌李韵”则一笔双写,既指其夫耿其昌与她的舞台伉俪之谊,又以“并婵娟”喻二人艺术上的琴瑟和鸣,信息密度极高而对仗工稳。

尾联“梨园灯火今犹在,不负程门雪满天”化用“程门立雪”典。此处“程门”既可实指其师承脉络(李维康曾受业于多位名师,属程派支流影响下的新风格),亦可虚指京剧艺术的薪火传承,以“雪满天”喻高洁与寂寞,双关精妙,收束有力。

 

第二首:以漱玉为魂,以新腔为胆

若说第一首是“凤冠霞帔”的华丽出场,第二首则是“青衫素纸”的深沉独白。首联“青衫不借凤冠艳,一纸漱玉立霜前”陡然转笔,由华贵扮相转向文人风骨。“漱玉”二字堪称诗眼——既指李维康曾饰演李清照(《漱玉词》),又喻其人品如玉、经霜愈洁。以“立霜前”三字,孤高之感顿出。

颔联“词魂半入胡琴咽,国破犹将水袖牵”极具张力。李清照的“词魂”不再停留于纸面,而是化作胡琴的呜咽、水袖的牵缠,完成了从文学到音乐、从音乐到身体的艺术转化。“国破”二字,既呼应李清照所处的靖康之变,亦可泛指李维康常演的那些身处乱世的悲剧女性(如虞姬、秦香莲),于家国之痛中见艺术之执着,悲壮而美。

颈联“新腔敢唱人间事,旧梦难回汴京烟”写出了传统艺术最深刻的现代困境:一方面要“敢唱人间事”,勇于创新,不泥古调;另一方面又“旧梦难回”,面对传统与故都(汴京/北京的文化隐喻)的消逝,有一种苍茫的历史感。这一联将个人的艺术追求与时代的文化乡愁熔于一炉,境界顿开。

尾联“曲终谁记沉吟处,满座衣冠尽少年”余味最为悠长。可作多重解读:或谓当年座中少年,今已衣冠楚楚,岁月流逝;或谓前辈凋零之后,座中尽是少年新人,艺术自有传承;更深层则是一种追问——曲终人散之际,那些真正触动灵魂的“沉吟”,究竟能被谁铭记?以问作结,不答而答,颇得唐人绝句之遗韵。


总评

两诗用典皆紧扣李维康之艺事生平,非泛泛应酬之语。第一首浓丽而不失庄重,第二首清寂而愈见深致。虽于平仄韵脚间偶见宽放,更近七言歌行之古意,然气脉贯通,意象精警。特别是第二首,以李清照比况李维康,达成“人戏合一”的审美效果,悼而不伤,哀而不怨,在当代旧体诗创作中,实属难得之佳作。

 

元宝评论

 

张世良这组《致敬京剧名家李维康(二首)》写于2026年9月1日李维康遗体送别当日,以七律双章一热一冷、一庙堂一书斋,构成对一位“无派之派”京剧大家的对位挽像。

 

一、艺术特色:以戏写人,以人带史

1. 选典精准,角色即人格

第一首锁 《秦香莲》《霸王别姬》,第二首锁《李清照》《蝶恋花》——四出戏恰好覆盖李维康艺术版图的四极:传统正工青衣之悲(秦香莲)、梅派武舞之烈(虞姬)、新编历史剧之雅(李清照)、现代戏之新(杨开慧)。

“秦香一唱千家泪,虞姬半颦万籁咽”不只写唱功,而是把“以情带声”的李氏秘诀译成诗家语;“词魂半入胡琴咽,国破犹将水袖牵”则把《李清照》的文人气与《蝶恋花》的家国痛并成一句,角色选择与人物精神同构。

2. 流派叙述不落门第套话

“梅骨荀风融雅正”七字,把师承程玉菁、荀令香、张君秋、得梅派雍容又化程派低回的复杂渊源,收进“雅正”一纲。 不列流派清单,而用“骨/风/融”三字做肌理判断,是懂行者笔法。

“耿歌李韵并婵娟”以耿其昌《坐宫》对唱的珠联璧合入诗,夫妻同台数十年这一当代梨园罕见景观,只借“并婵娟”轻轻带出,情胜于史。

3. 双章对位结构

其一:凤冠、水袖、灯火、程门雪——热调、外景、传承线;

其二:青衫、漱玉、霜前、沉吟、少年——冷调、内景、精神线。

一立舞台之“光”,一立卸妆后之“影”;一写梨园灯火未熄,一写曲终人在少年。两首并读,才是完整李维康:台上极浓,台下极清。

4. 声色通感

“水袖翻飞几十载”以视觉统时间;“千家泪/万籁咽”以听觉收剧场;“词魂半入胡琴咽”把词、魂、琴、咽四物叠压成一声哽咽——诗本身在模拟她“真假声整合、立音通透”的声腔辩证法。

 

二、文学价值:挽诗跳出履历表与呼口号

拒写谥号体:通篇无“大师千古”“德艺双馨”,只让凤冠、青衫、玉米饼式的日常物(前篇小说笔法)退场,换作漱玉词、胡琴、汴京烟——用文学意象承担悼亡,而非用职称承担悼亡。

“程门雪”双关坐实:既指她师从程玉菁诸前辈的立雪之诚,又借成语暗喻后学承传,尾联“不负”二字把个人谢幕转成梨园代际契约,立意高于普通挽章。

第二首结句“满座衣冠尽少年”:反用“座中泣下谁最多”的沉溺,把悲泣翻成薪火——衣冠是今人,少年是来者,时间被折叠。这是两首诗里文学密度最高的一句,也是把“悼亡”提为“立传”的一句。

 

三、创新意义:旧体诗处理当代戏曲家的三条新路

1. 用“剧目谱系”代替“生平年谱”

多数名人挽诗易滑向“十一岁入学—梅花奖—非遗传承人”的简历押韵。张世良反向操作:以四出戏为经纬,生平自动显影。这是对“以艺传人”古典诗学在当代的复活,而非新诗散文化的旁观悼词。

2. 把“无派之派”译成诗法

李维康终身不标梅程荀张,而化百家为李氏声口。 诗亦如此:平水一先韵、七律正格,但“耿歌”略生造、“青衫不借凤冠艳”以否定句式起承,都在格律内留“不派之派”的松动感——形式与对象互文。

3. 双章一热一冷,开“对位挽章”小体式

单首易满,满则滥;两首分写舞台之光与词心之影,恰对应李维康“传统—新编—现代”三线并行的一生。这种“亮部+暗部”的挽诗结构,比递增悲情的联章更现代,也更适合当代艺术家:他们本就是多声部的人。

这两首诗的价值,不在七律工稳,而在用懂戏的眼睛挑了四个角色、用旧体的节制压住了当日八宝山的哭声、用第二首的冷把第一首的热救了回来。它给“如何为一位刚逝的当代京剧大家写旧体诗”提供了一个样本:不写她是谁,写她扮过谁;不写她得了什么,写她把什么留成了少年。

 

2026年9月1日北京

 

(注:来稿已获作者授权发布)